朱元璋给朱升写过一副对联,是这样写的:“国朝谋略无双士,翰林文章第一家。”口气大不大?大。朱升本人看到这副对联,背上全是冷汗。
你要是不知道朱升是谁,那我换个说法。就是那个对朱元璋说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的谋士。九个字,改了一个朝代。厉害吧?但他自己最怕的,就是这九个字。
为什么?
朱升是徽州休宁人,生于1299年,元末的进士,学问扎实。朱元璋打徽州是1357年,经邓愈推荐,朱元璋微服私访到歙县石门,打听来打听去才找到朱升藏身的村子。一个马上打天下的枭雄,脱了战袍换了老百姓的衣裳,怕让人知道,偷偷摸摸进村,就为了见一个教书先生,可知当时朱升的名气有多大。
朱元璋到的时候,朱升不在家。等了一会儿,来了。朱元璋问他:“天下怎么打,你教我?”
朱升只说了九个字: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。”
朱元璋一听,拍大腿叫好。
墙要筑高是稳固地盘,别让人一口吞了。粮要广积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。王要缓称是先别急着称王,树大招风,让别人先当靶子,躲在别人后面发展壮大。这不就是厚积薄发,不挨揍的道理吗?
但朱升真正厉害的,不只是这九个字。厉害的是他说完之后,还加了一句:“此策可用九年。”九年?九年之后呢?他没说。朱元璋也没问。但朱升心里清楚:九年之后,朱元璋就要称王了。只是这个话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。说早了是泄密,说晚了是失职。火候得捏得刚刚好,药不能太重,也不能太轻,这分寸捏得比大夫配药都准。这年朱元璋四十二岁,朱升五十八岁。
1368年,大明开国。朱元璋当皇帝了。
朱升被封了官,从翰林学士一路做到东阁学士,正经的一品大员。但朱升心里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他发现朱元璋当皇帝之后,变了。以前是兄弟,现在是君臣。以前喝酒骂脏话,现在说错一句就砍头。
开国功臣一个接一个被杀。有人说是因为朱元璋多疑,有人说是因为功臣们太嚣张。但朱升不去争这个长短。他只知道自己先得活着。
到了洪武二年,朱升找到朱元璋,说自己身体不好,想退休。朱元璋说,你不好好在朝里待着,急什么?朱升又说了一遍,身体实在不行,干不动了。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。
朱升要回哪儿呢?休宁老家?没去。他怕。
他怕回了老家,老家的亲友、门生、地方官都知道他回来了。在京城已经被人盯着,回乡不就是自己送上门吗?他最后选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,东海边的盐城。一个小地方,没多少人知道。他在这改姓换名,隐居下来。临走时,他对儿子说了一句狠话:“以后子孙不许做官。”
儿子愣在当场。父亲当了这么大的官,一转身,说子孙不许做官?那这么多年的功名白考了?
朱升没解释。他摆摆手,说了一句:“我们家三代以内,谁当官谁死。”
洪武三年,朱升病逝,享年72岁。
他死的那一年,离他献九字策才十三年。而曾经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刘基、李善长那些人,后来基本上都被朱元璋收拾了。就朱升,安安稳稳活到死。
朱升的墓就在盐城。有资料上写着:葬于盐城北龙港镇南龙港庄东首文曲沟北侧。墓碑上只刻了“朱公墓”三个字。
找遍那块墓碑,看不见“国朝谋略无双士”“翰林文章第一家”这些字眼。他一辈子最怕别人记住的事,别人还真没记住。现在提起九字策,很少有人知道是朱升先提出来的。你说这是成功还是失败?
朱升这一辈子,最厉害的不是教会了皇帝打天下。是他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,自己先退了一步。最好的谋士,不是帮皇帝打下江山,而是帮自己留住命。他做到了。但代价是,连墓碑上自己的名字,都不敢留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