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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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6月09日 星期二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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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想为母亲穿一次衣服
刘帅

  读迟子建的散文《灯祭》,里面一句话戳中人心:“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,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。”

  文字里的怅然与遗憾,一下子勾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,也想起了年少时我对母亲许下的一句承诺。

  约莫十岁那年寒假,临近过年,我总爱去同村发小家里玩耍。他家是制作鞭炮的家庭小作坊,堆满了鞭炮壳、火药和引线。引线在我老家俗称捻子。发小姐弟几人常做的活计,便是把一根根捻子插进塞满火药的鞭炮壳里,做得多了,便能挣些手工零钱。我偏爱往那儿跑,不为挣钱,只为能随意点着闲置的鞭炮玩乐。

  如今回想,那本是极度危险的场所,孩童肆意玩火更是莽撞冒险。可那时的我们都是乡下放养,父母终日忙于农活,无暇时刻看管约束。万幸年少的贪玩没酿成大祸,只在我手上,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  记得大年三十那天,家家户户都忙着筹备年夜饭。我和发小各抓了一把捻子,蹲在地上,用过年点炮的线香逐根点燃。捻子燃着后如脱缰的小耗子,嗖一下窜出去,在地上飞快游走。可世事总乐极生悲,正玩得尽兴,一根捻子突然失控,折返着落在我掌心,瞬间引燃了手里整把捻子。

  火苗蹿起的刹那,整只手掌被灼烧得发黑焦煳,灼痛钻心,我又慌又怕,一路狂奔跑回家。彼时父母和二姐正围在一起包年夜饺子,见我灼伤的手,满是心疼,又带着几分嗔怪。在家里简单做了上药处理,没去医院,万幸只是表皮灼伤,没伤及筋骨,最后并没有落下残疾,只是那只手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,张开、抬手、用力皆做不到。

  往后好些日子,穿衣、脱衣这类最简单的小事,我自己都无法完成。每日晨起晚睡,都是母亲耐心替我打理。她一边轻柔地为我穿好衣衫,一边轻声念叨:“等我老了,动弹不得的时候,你会不会也给我穿衣服呢?”我那时年纪尚小,随口便应下:“能啊,娘,肯定会的。”

  年少的一句承诺,却终究一生没能兑现。

  后来,母亲和父亲在近70岁时候都不幸患脑血管后遗症相继卧病在床,缠绵病榻十四载。这些年,大半时光都是二姐守在床前,日夜贴身照料。而我,未满十八岁便离开家乡赴西安求学,二十一岁远赴南方工作后又辗转在云南成家立业,离家千里。从二十一岁到三十八岁,十几年光阴,平均每年仅能返乡一次,每次也不过短短十日左右。

  每次归家,姊妹几人和嫂子、姐夫、侄子、外甥、外甥女们齐聚,陪着年迈的父母。做饭送饭、打扫卫生、倾倒便盆、端茶闲聊,陪着他们聊些家常。我也学着做几道云南风味菜肴:用弥渡老坛酸菜做腌菜炒肉浇头搭配普洱干米线煮地道米线早点,西番莲煮鱼、大红菌煮罐头,还有豆腐圆子、哈尼鸡肉稀饭等,都是我的拿手家常菜,父母吃得眉眼含笑,满心欢喜。

  可再多的陪伴与美食,终究弥补不了心底那份缺憾。母亲当年那句朴素的期盼,我始终没能做到。一生要强的母亲,即便身染病痛,也始终坚持自己穿衣、梳头、洗漱。我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有机会好好侍奉她一次,却不成想,时光从不给人弥补遗憾的余地。

  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2024年春节。彼时父亲已是弥留之际,儿孙以及重孙绕膝拜年祈福。次日凌晨,父亲在哥哥怀中安然离世,我们四姊妹齐守床头。母亲那时意识已然恍惚,分明知晓老伴离去,时而喃喃自语:“走吧老头子,走了也好。”时而又忍不住失声落泪。

  办完父亲的丧事,假期将尽,我匆匆赶回云南。母亲留在老家,由哥哥近身照料,二姐往返奔波悉心照拂。本以为往后还有归家尽孝的机会,谁知同年八月,一通电话骤然传来母亲离世的噩耗。从此,世间再无双亲庇护,我们姊妹四人,再也没有爸妈可喊了。

  最让我愧疚遗憾的是,母亲走时,唯有哥哥陪在身旁,我和两个姐姐都未能送她最后一程。而儿时答应她,等她老了为她穿衣的诺言,直至她离世,也没能兑现一次。

  我原以为,岁月漫长,许多往事早已被时光冲淡,那份心底的亏欠也渐渐尘封。直到今日读到迟子建老师的文字,才猛然想起母亲当年的期盼。原来人生很多往事,从来不是真的忘了,只是藏在心底,被时光悄悄封存。

  年少随口一句承诺,成了余生最难弥补的遗憾。多想有来生,能好好陪在母亲身边,认认真真,为她穿一次衣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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