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居城区,难得重返滕南老家。
“馍馍,发面馍馍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吆喝顺着胡同飘入院落,质朴的喊声,倏然撩动我尘封已久的旧时光。父亲闻声,伸手摸索身边老旧黑布包,翻找零钱,催我出门买馍。我顺手掏出手机朝他摆手:“不用找现金,扫码付钱就行。”父亲摇摇头:“卖馍的老王年纪大,耳背不会用智能手机,只收现钱。”
一席话勾起我的兴致,我迈步走出家门。胡同口的馍摊围了不少邻里,同住一条胡同的大娘婶子见我返乡,笑着停下寒暄。推车卖馍的王老汉年过七旬,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便是他赖以谋生的家当,车上支着麦秸编的粮囤,暄软的发面馒头挨个码放,买主上前,他便逐一分装到筐篮、布袋里。老汉走村串巷卖馒头已有三十余年,周边五村八巷,几乎人人熟识。他始终坚持只收现金,遇上手头缺零钱的街坊可以赊账,日后再补,从不上门催讨。
如今沿街商贩大多靠着扩音喇叭招揽生意,唯独老王坚持扯开嗓子原声叫卖。他说电子喇叭声响刺耳,惊扰邻里。后院大嫂打趣:老王的馒头裹着人间烟火,本就配不得冰冷嘈杂的喇叭声。一旁大婶附和夸赞:老王心思周全,路过有孩童睡觉、夜班住户休憩的宅院时,总会压低嗓门、绕道慢行,从不高声喧哗。一桩寻常买馍小事,让我对原汁原味的吆喝生出新的体悟。
清晨从城区返乡,途经滕南商贸城,街边光景与乡间胡同反差鲜明。熟食、鲜果摊位上,各式喇叭循环播放叫卖:甜樱桃清甜爽口、农家土猪肉安全放心、手工豆干豆皮品类齐全……流水线式的广告语千篇一律,尖锐声响层层叠加,塞满整条街巷。语调没有起伏,言语不带温情,冰冷的电子音效裹挟漫天喧嚣,磨去了市井原本鲜活的烟火气。
思绪翩飞,落回儿时岁月。早年乡村街巷里,此起彼伏的吆喝是日复一日的背景音乐。各行买卖腔调各异,各有韵味。卖雏禽的小贩嗓音清亮绵长,一声“卖小鸡小鸭喽”随风漫过全村;磨刀匠人吼声浑厚铿锵,“磨剪子嘞,抢菜刀”穿透力十足,隔几条街巷照样听得真切;盛夏走街的冰糕商贩喊声短促干脆,一声声“冰糕、冰糕”,是孩童心底最热切的盼望。还有挑担货郎,手摇拨浪鼓,咚咚鼓点错落悦耳,不必开口吆喝,便能引得一众孩子追着担子跑出家门。
一声声人工吆喝,是散落乡土的灵动音符,串起一代人细碎温热的烟火日常。声声叫卖间,藏着手艺人坚守半生的谋生技艺,包裹着农家四季平淡的烟火日子,沉淀着乡土独有的淳朴人情。
诸多旧日吆喝里,最令我牵挂的,当属换大米与卖冰糕两种声响。早年农闲时分,家住微山湖西岸鱼台的乡民,推着地排车满载大米,渡湖来到东岸村落以粮易物,一句“换大米喽”,总能牵动全村人的心思。彼时两斤半玉米换一斤大米,庄户人家靠着余粮换取细粮改善伙食。儿时我总缠着母亲,想用家里玉米换几斤大米,盼着吃上一顿焖米饭。奈何粮食金贵,母亲舍不得焖干饭,只撮少许米粒熬一锅稀粥,淡淡的米香,便是当年难得的珍馐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我远赴江南参军,日日吃米饭已成寻常,可年少时心心念念白米饭的滋味,依旧萦绕心间。
还有麦收时节的冰糕叫卖,镌刻在盛夏的记忆里。七十年代末,麦收放假,我们小学生跟着生产队下地拾麦穗,烈日灼身、衣衫浸透,远处一旦飘来“冰糕、冰糕”的呼喊,浑身疲累瞬间消散。几分钱一根无多余添加的白糖冰棍,一口冰爽沁入心脾,边走边小心翼翼用手托着,生怕跌落弄脏,鲜活画面历历在目。
裹挟泥土气息、盛满人情暖意的老吆喝,正伴着城镇化进程缓缓褪色,慢慢湮没在岁月风尘之中。
耳畔再次传来王老汉质朴的吆喝,声声入心,愈发难得。留存于老胡同里的零星叫卖,早已不只是谋生的呼喊,更是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童年,是根植心底、难以割舍的乡土念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