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槐树下,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“二八大杠”,看着那锈迹斑斑的车把,我忽然想起杨万里的一句诗:“正入万山圈子里,一山放过一山拦。”
这本是形容人生困境的句子,可我此时觉得,这辆旧单车像极了诗里说的另一个句子:“赚得行人错喜欢”。明明早已跑不动了,却还摆出一副“我等你”的姿态,仿佛在说:上来吧,我带你骑回二十年前的风景。
我这个人懒散,车子早过了报废年限,可我执意留着它。不是因为怀旧,纯粹是因为懒,或者说,就是有点木讷。
邻居刘叔跟我完全相反。他很讲究,每天把孙子送到学校后,就开始擦他那辆四轮电动车。车的后备箱里常备有三块抹布,一块擦车身,一块擦内饰,一块擦轮毂。我在阳台上,看他那专注的神情,不像在擦车,倒像在打磨一件青铜器。
但前几天,刘叔也栽了跟头。
孙子有一辆玩具越野车,在小区沙坑里翻了几回,四个轮子沾满了湿泥,像出土的古董。孩子哭闹着要玩,刘叔没有办法,拍着胸脯说:“爷爷一定给你洗得跟新的一样!”
我目睹了全过程。他先把玩具车放水龙头下冲,冲掉了大半泥巴,但缝隙里的泥巴依旧洗不干净。他皱皱眉,拎来一桶水,倒进半瓶洗洁精,把玩具车往里一摁,说要“浸泡去污”。
我张大了嘴,想说那车底下有电池盒,进水会锈蚀。可看他那笃定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二十分钟后,他把玩具车捞出来。车身是亮了,可轮子一转,“嘎吱嘎叽”响,像卡了鱼刺的老人。车头那LED灯,原本只闪红光,自从泡了澡,红绿灯交替闪烁,生生从越野车变成了移动KTV。
也奇怪,孩子捧着这辆洗过澡的车,不哭了,反而被那诡异的灯光逗得咯咯笑。
傍晚去巷口买烧饼。做烧饼的老陈正收拾炉子,他那辆电动三轮车的后视镜断了一只,用红塑料绳绑在车把上,镜面朝外,照着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。
我说:“老陈,你这镜子歪了,看不见后面的车子。”
他头也不抬,继续用铁夹子夹炭火,嘿嘿一笑:“看得见。只要还有个镜子在,我就觉得后头是安全的。至于照的是树还是路,不重要。”
这下我愣住了,随即释然。
我们总习惯把生活修理得严丝合缝,轮胎缺气就立刻打,镜子歪了就立刻掰正。可更多时候,生活就像刘叔洗过的那辆玩具车、老陈那面歪斜的后视镜。以为修复了沧桑,结果平添了滑稽;以为能看得到路,结果看到的却是风景。
此刻我明白了。人生这一趟“单车”骑下来,所谓的“阅历”,并不是因为你骑得稳、修得好,而是那些链条里咯吱作响的泥沙,是你裤腿上洗不掉的油渍,是被你坐变了形、却又贴合你臀部的坐垫。
这些不完美,才是生活最诚实的印记。
杨万里说得对,“一山放过一山拦”。山的那边还是山,但又能怎样呢?我们这些被生活修理了大半辈子的人,谁还不是一辆缺了胳膊断了腿、却依然吱吱呀呀往前骑的旧单车呢?
那辆旧单车还在树下,就让它呆在那里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