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照由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,金红之中掺杂着橘红,柔柔地铺在青砖上。那些砖块棱角都已经磨没了,经过几代人的踩踏早就变很光滑了。光线照射到上面之后竟然好像渗进了里面一样,接着又从砖缝中渗透出来一些潮湿的气息,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,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荡着。我站在门面前的时候,自己的影子会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天井中的石井边上。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,好像自己还是以前追蜻蜓、踩影子奔跑的孩子一样。
屋子非常安静,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够听见。客厅里的布置还是我祖母在的时候的样子。竹椅靠在北墙边,扶手因为经常摩挲而变得很光滑,带着琥珀色的光泽。我记得祖母最喜欢坐在那里,手里拿一把蒲扇慢慢摇着。夏日中午,她将我抱到膝上,扇子扇出的风吹来之时总是混合着她衣服散发出艾草的味道。接着便说起一些陈年故事,什么牛郎织女、田螺姑娘等,声音很软,好像浸在水里一般糯叽叽的。讲着讲着,她就犯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扇子掉到了地上,那风也就跟着停下来了。现在竹椅已经空置很久了,但是艾草的味道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,在夕照之下久久不散。
墙上的老照片相框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里面的人都是年轻的,祖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得很直;祖母留着齐耳短发,腼腆的笑容。那时的太阳也应该像现在一样是金红金红的吧?不知道当年按下快门的人是否想过,在几十年后的黄昏时分,会有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灰看着他们。
天井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。四方形的天空中框住了一片蓝色。墙角有一棵石榴树,是祖父年轻时种下的,现在已经高过屋顶了。此时果实应该已经变红了。抬头一看,夕阳正在一层层树叶之间穿梭,并把青翠或者已经开始变红的果子都镀上一层金边。以前贪吃,总是等不及成熟就用竹竿偷摘了好几个。剖开来看,籽还是白的,酸得让人皱眉。祖父看了之后并没有生气,只是笑着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,说了一句“小馋猫”。那声音非常清爽,就像秋天的风吹过一样,但是现在听不到了。
堂屋东边的房子本来是放杂物的。八仙桌的一条腿缺失了,紧贴着墙角放置着,上面放着几条旧棉被,针脚很粗,大约是母亲缝制的。夕照只能照到门槛的位置,里面一片漆黑,看不清其他的东西。但是不知为何,我一直觉得黑暗中藏着什么,大概就是那些遥远的日子或者未说完的话。它们躲在暗处,一声不吭,在黄昏的时候才慢慢地浮现出来,让人的鼻子发酸。
夕光渐渐收敛起它锋利的一面,变得温柔起来,像一汪融化的蜂蜜一样慢慢地、慢慢地涂抹到院子的每个角落。屋顶上干枯的草被风吹得微微发抖,它们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我知道,这光芒是留不住的。一点一点地向墙角退去,就像一个恋家的孩子,但是又必须踏上远行之路。于是最后一抹亮色跳到了东墙上,闪了几次之后就突然消失了。老屋一下就陷入了青蒙蒙的暮色中,好像掉进了静谧的大海里一样。
凉气从脚底往上冒。把门关上之后,外面就是一院的寂静了。下了台阶再回望过去,老屋只不过是一个静默的轮廓而已。但是金红温柔的夕阳里掺杂着艾草的苦香、石榴的青涩和埋藏在黑夜中的念头,满满地塞进了我的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