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母亲拿出五色丝线。青红白黑黄，五股细线拧成一条，轻得恍若一阵风。她让我伸出手腕，低下头，一圈一圈地绕。系完之后，她拍拍我的手背，笑了笑，起身去厨房煮粽子了。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，但那个笑我记得。不是高兴，也不是难过，是一种很安静的笑。似乎系完这根绳子，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　　这让我想起小时候，我曾经问母亲，为什么一定要用五种颜色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青的是草，红的是花，白的是云，黑的是土，黄的是粮。都在手上了，日子就齐了。”我当时不明白，只觉得好看。现在想想，她把整个安稳的日子都编进去了。五色不是颜色，是过日子的人心里最踏实的那几样东西。

　　当然，一根绳子系不住什么。但它能提醒。系在手腕上，低头写字的时候看得见，端碗吃饭的时候看得见，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也看得见。每一次看见，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一句：你要好好的。不是绳子会说话，是系绳子的那个人，把想说的话都编进那五色线里了。所以你戴着的不是绳子，是一句不会消失的叮咛。

　　我见过一位老人给孙子系绳。孩子嫌土气，不肯戴。老人不急，把绳子放在孩子书包侧袋里，说：“不戴手上就带在身上，一样的。”孩子跑远了，老人还站在原地看。我问她不系上管用吗？她说：“管不管用是老天的事，放不放是我的事。”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。平安不是求来的，是放进去的。她把牵挂放在一个人身上，那个人就带着你的平安走路。

　　母亲那边刚系完，我给女儿系绳。她三岁，坐不住，手一直动。我拉着她的手腕绕了好几圈，终于系上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我说：“这是妈妈想说的话。”她当然不懂，蹦蹦跳跳跑开了。但她手腕上那圈颜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犹如一小段彩虹。我想，等她长大了，也许会忘记这个端午，但那根绳子替我记得有一个端午的早晨，阳光很好，她跑得很远，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
　　平安是什么？平安不是不出事，是知道你被人惦记着。五色绳系住的从来不是什么鬼神辟邪，系住的是那种“有人在意你”的感觉。绳子会褪色，会断，会被剪掉。但那句“你要好好的”不会消失。它从母亲的手里传到我的腕上，又从我的手里传到女儿的腕上。一代一代，年年端午，像河一样流下去。这就叫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