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上一版3   4下一版  
 
标题导航
2026年06月22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3 上一篇   下一篇 4  
放大 缩小 默认   
一个人的地老天荒
苏阅涵

  古人述及地老天荒,总不免要将两个人的名字并置一处,仿佛唯有如此,才抵得住那般漫长的磨损。然而世间之事,常常并非如此。譬如书法,便是一种一个人的地老天荒。它不必有观众,甚至不必有知音,只需一管笔,一砚墨,一张素宣,便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
  墨,是要慢慢磨的。清水注入砚中,捏着墨锭,砚台上画着圈。那水与墨的交融,墨丝如缕,在水中舒展、缭绕,像是舞蹈着的烟云。渐渐地,水变得浓了,墨色深了,隐约映出人影来。这时候,时间便仿佛凝滞在墨锭与砚石的厮磨之间。

  研墨之际,我便觉得与古人隔案而坐了。千载之上,书圣王羲之临池学书,竟将一池清水染成了墨色——那该是何等的痴绝。他的字,后人称颂为“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”,然而我更愿意想象他独处时的情景:夜深人静,唯有一盏孤灯相伴,笔在手中,纸在眼前,世界便只剩下腕底的起落与墨痕的游走。在那些时刻,他不是任何人的父亲、朋友或臣子,只是一个以笔为桨、在墨海中独自浮沉的渡者。

  《兰亭序》里那一句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”,道尽了人世的无常。然而书法却偏偏要在这无常中,留下些什么。尽管纸会泛黄,墨会褪色,那一笔一画的痕迹,却固执地诉说着书写者彼时的心境。

  想起那位以头濡墨、在粉壁上挥洒的草圣张旭了。世人只见他的狂态,我却总在想象他独自面对那一面素壁时的神情。当毛笔无法尽抒胸中逸气时,他索性抛却成规,以长发为笔,以身躯为媒介。这样的书写,早已超越了技艺的层面,而成为一种生命的仪式。在那些狂放不羁的笔触里,藏着的是一颗怎样敏感而孤高的心灵。

  常常觉得,一个人在书房里临帖,是与古人神交的最好方式。笔在手中,字在眼前,慢慢地,便不再觉得自己是在模仿,而是在对话——透过薄薄的纸背,与那些同样在墨海中沉浮过的灵魂对话。他们也曾年轻,也曾迷茫,也曾将所有的欢喜与忧伤倾注于笔端,任其在纸上开出墨色的花来。

  墨在纸上行走,是无法回头的。一笔既落,便成定局,正如光阴,正如人生。然而奇妙的是,这无法修改的特性,反而赋予了书写一种笃定的力量。每一个字都是瞬间的凝固,每一个笔画都诚实得无可辩驳。你可以从一个人的字里,读出他的性情、他的修养,甚至他执笔那一刻的呼吸——急促的、平缓的、深沉的,都忠实地印在了纸上。

  我愿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,守着一管笔,一池墨,在素净的宣纸上慢慢地写。看墨色在纸上洇开,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深度;笔锋在纸上行过,仿佛是在与岁月轻轻唱和。不必有观众,不必有喝彩,甚至不必留下什么传世之作,仅仅是这个过程本身,便已足够。那些流传下来的笔墨,不过是这种独自欢喜的副产品罢了。

  在这样的时刻,我终于明白,一个人的地老天荒,不是孤独,而是一种丰盈、自足的存在。就像那一滴浓墨,在宣纸上缓缓化开,虽然只是黑白二色,却可以生发出无穷的意味,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充实,足以对抗整个喧嚣的世界。

3 上一篇   下一篇 4  
放大 缩小 默认   
   第1版:要闻
   第2版:要闻
   第3版:综合
   第4版:城事
   第5版:天下
   第6版:健康养生
   第7版:荆泉
   第8版:公益广告
7
一篱牵牛伴晨露
一个人的地老天荒
土地认得每一个姓名
夏天的标点
滕州日报荆泉7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2026-06-22 2 2026年06月22日 星期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