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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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6月22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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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认得每一个姓名
麦埊

  在乡下,村人有名姓,土地有名姓,庄稼有名姓……大地上起早贪黑的劳动,就像去赶个集,买卖一些物什,也都有名有姓。

  进城后,村人便把名姓留在家乡。在城里,他们没有名字,统一叫农民工。他们不停地迁徙,变换身份,像候鸟一样栖息和生活,有时叫瓦工,有时叫钢筋工,有时叫水电工,有时叫水泥工……没有名字的人,如同一把瓦刀、一截钢筋,更接近一种职能或工具。

  村人隐姓埋名,以此为生,活成生命最本能、最原始的部分。偶尔,他们的名字会被喊起,也是在一份合同或花名册上,因为各种各样的故事或事故。在城里,村人是蒙面的夜行者,不愿,也不敢听到自己的名字。他们是城市的第一作者,却像个枪手,没有署名权。

  人没了姓名,就活成替身,他们的劳动也身份不明,不会有一砖一瓦的遗传和指证。楼房盖得再高,也不会随他们的姓。房子被编上号,和他们一样,变成数字和市场。住房的人也不会想到,他们如注的汗水、流血的脚、磨出水泡的手。他们生活的滋味,与村人的酸甜苦辣,没有任何关系。在这里,农民工活成了从前的长工、短工。

  村庄里不。每个人都有姓名,都是完整的人。叫一个人的名字,也是叫一个人。庄稼或高或矮,房子或旧或新……都随村人的姓。劳动需要名姓,才能让一块庄稼和另一块庄稼有所不同,让一户人和另一户人、一个人生和另一个人生有所区别。在乡下,每个人的劳动都有名姓。一块地、一处房子,无论搁置多少年,都没人能冒名领走。

  所以,不管走多远,村人都会回去,回到他们的名字里,回到一个名副其实的人里。

  当村人老了,病残了,城市会夺回他们劳动的权利。他们也现出农民的原形,回到家乡。劳动创造了人。城市取消了乡村老者作为人的资质,以及弱者成为人的资质。大一岁,或小一岁,劳动的本能就掉线了;少根指头,或丢条手臂,劳动的职能就在事故中丧生了。

  村庄里不。它不在乎人的老弱病残,一样接纳他们,赋予他们劳动的权利。土地会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,让他们把在城里遗失的那部分,一点点找回来。年长者和年少者、身残者和体弱者,随他们名姓的麦子和玉米,都和他们一样,有着古铜色的肌肤。

  在乡下,农民不是民工。农民是人,有血有肉,有名有姓,是村人生命的全部。农民工是职业,是人养家糊口的那部分。打工,就是打农民工吗?自己打脸自己?只是,他们在向谁负荆请罪呢?

  祖先坐在草地上,信手造出“劳”:草字头,“土”宝盖,一把力气。用力者劳,就是戴着草帽劳作的形象。当这人不是坐在草地上,而是坐在脚手架上,有多少安全隐患?古文字“劳”从悉,劳动是对心的采撷,是根茎叶花的和谐,是土草力心的统一。当脚下是悬空,手中是钢筋,眼前是故乡,心里是金钱……这是怎样矛盾啊!劳动也在矛盾里显得“名不正言不顺”,并不断颠沛、迁徙,或者流浪。

  村庄有名姓,城市有名姓,劳动者应与劳动相认,有名有姓。劳动是件有名有分的事,像饱腹的粮食,可以不标注,但不能被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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