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孩子,手里攥着个手机,天南地北、宇宙洪荒都能看个遍。可要问我小时候啥最好看?那我得咂咂嘴,眯缝着眼跟你念叨念叨——是连环画,俺们那儿都管它叫“小人书”。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中期,俺们这一茬人,正赶上长身体、也长脑子的当口。那会儿的日子,不像现在这么花哨,也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挡太阳。可你要说那时候没意思,那可就大错特错了。那是个物质上紧巴巴,但精神上热乎乎的年代。家家户户兜里都没几个钱,可人人心里头都揣着股子劲儿,想着学好人、做好事。
我那会儿正上小学,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。那时候,要是谁兜里有一本新买的“小人书”,可比现在小孩揣个最新款的手机还神气。一本新书,封面上的红光亮得扎眼,同学们能围着你转半天,借来看一眼都得看你脸色。那时候的小人书,真不贵,一本也就一角多钱,两角钱顶天了。对于大人来说,这不算啥大钱,但对于我们这些平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的孩子来说,这一角钱得攒多久啊!我就把家里给的零花钱,哪怕是一分两分的钢镚儿,都偷偷攒在一个铁皮盒子里。攒够了,就屁颠屁颠跑到荆河路路南那个新华书店去。说起那个新华书店,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没印象了。那时候它就是个灰扑扑的小门脸,进去狭窄阴暗不宽敞,跟现在这气派的楼房根本没法比。但在俺们眼里,那就是个宝库。我在那儿买啥呢?买《红灯记》,买《智取威虎山》,买八大样板戏的画册。李玉和拎着那个饭盒子,杨子荣打虎上山,那画得,真叫一个精神!除了这些,我还买《刘胡兰》《董存瑞》《黄继光》。那时候不懂啥叫“英雄”,就觉得书上这些人,骨头硬,不怕死,是真好汉。
几年下来,我那铁皮盒子里的书,一本一本往外拿,居然攒了二百多本。这上百本书摞起来,比我家吃饭的桌子还高。看着这一堆书,我心里头不是得意,倒是有点犯愁:这么好的东西,光我自己看,多可惜啊。街坊邻居那些孩子,还有学校里的同学,好多家里困难,根本买不起书,他们也想看啊。于是,在一个礼拜天,太阳刚照到房檐口,我就跟我娘要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,把那二百多本宝贝书用绳子捆好,扛在肩膀上,来到了新华书店门口。我把床单往地上一铺,也不嫌脏,蹲在地上,一本一本地把书摆开。先摆《红灯记》,再摆《智取威虎山》,然后是刘胡兰、董存瑞……一本挨着一本,封皮朝上,整整齐齐。这二百多本书摆开来,红红绿绿的,可真像现在搞展销会似的,引来好多人围观。我清了清嗓子,学着大人的样子吆喝:“看画书喽!一分钱一本!”
一分钱,搁现在连点糖渣子都买不着,可那时候,是实打实的钱。有的孩子掏出口袋,翻来翻去,最多能找出个五分钱的钢镚,那都是巨款了。大部分孩子,也就是揣着一两分钱,或者是捡破烂换来的几个硬币。看着围过来的这群小脑袋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地上的书,手痒痒却又不敢伸手。我就跟他们说:“别怕,看吧,看完了再给钱。”于是,新华书店门口这块方寸之地,就成了俺们的露天阅览室。孩子们也不嫌水泥地凉,一屁股坐下,背靠着墙,膝盖上摊着本书,看得那叫一个入迷。我看在眼里,心里头美啊。但我也不是个死脑筋的人。有时候,看到有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《黄继光》,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,啥也没掏出来,脸憋得通红,头也低下去了。我就摆摆手,冲他喊:“过来拿去看吧,不要钱,看完记得还我就行。”那孩子一听,眼睛立马就亮了,像得了天大的赏赐,小心翼翼地接过书,躲到一边,贪婪地看着。那一刻,我心里头比卖了书还舒坦。那时候看书,真不是瞎看。书里头的人,就是俺们的榜样。看了《智取威虎山》,我们上学路上就学着杨子荣,拿着树枝当枪,嘴里喊着“天王盖地虎”,在庄稼地里疯跑,觉得自己也是个侦察英雄。看了《刘胡兰》,老师问我们长大了干啥,我们都举手说:“要当共产党员!”虽然那时候连入党申请书是啥都不知道,但就知道,共产党员就是刘胡兰那样,死也不低头。那个年代,没有谁教你“学雷锋”,可人人都在学雷锋。帮五保户王大爷挑水,帮生产队拾麦穗,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,这都是平常事。为啥?就是因为书里头的英雄都这么做。书里的道理,咱就照着做。那是个把“学英雄、见行动”当成自觉的年代,不掺假,不做作。我的这个小书摊,一摆就是好几年。春夏秋冬,只要不下大雨,礼拜天我准在那儿。我收的那点钱,除去买新书,多数时候都是请同学吃冰棍,有时候放学的路上也给自己买个烧饼,咬一口,满嘴香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候真苦,可心里头真甜。那是个纯真的时光,没有攀比,没有算计。大家都穷,可也都乐呵。一本书,一分钱,连接的是一颗颗向往美好的心。后来啊,日子越过越好,电视也有了,楼房也盖起来了,我那二百多本小人书,也不知道啥时候散落得一本不剩了。荆河路路南那个小门脸的新华书店,也早就变成了高楼大厦,进去一趟,冷气吹得人发抖,书架上的书多得看不过来,可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蹲在地上看小人书的滋味了。每当我想起那段日子,想起那块铺在地上的旧床单,想起那一分钱的阅读费,想起那些没钱也看书的小伙伴,心里头总是热乎乎的。那不仅仅是一段关于书的记忆,那是一个时代的底色。那个年代的人,简单、朴实、讲义气、有信仰。那是一段抹不去的历史,也是我最快乐、最幸福的少年时光。
那一分钱的“电影院”,演了一出又一出英雄的戏,在我心头,到现在也没散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