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说“大暑云酷吏,清风来故人”。这话说得准。
酷吏是什么样?脸一沉,手一紧,你连口气都喘不顺。大暑就是这个脾气,太阳明晃晃悬在天上,晒得人心口发闷。细想想,大暑那股子不近人情底下,其实有它的道理。
先说热。小暑是把你摁锅里煮,大暑是直接架在火上烤。村里的老人念叨:大暑天连阴,遍地是黄金;大暑无酷热,五谷多不结。头回听觉得稀奇,人都快热化了,庄稼反而高兴?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。稻子灌浆就指着这几天的大太阳,没这通晒,秋天那粮仓装不满。大暑跟个厉害师傅似的,非得逼着万物往下扎深根,往高处长壮秆。
大暑也不光会发狠。天一擦黑,萤火虫就来了。《逸周书》里写“腐草化为萤”,搁现在看当然是误会,但这个误会美得不行。烂草堆里能钻出光亮来,好像再腌臜的地方也能开出花。我小时候在乡下过暑假,最大的乐子就是举着玻璃瓶满院子追萤火虫。它们一闪一灭的,抓在手里总觉得攥着一小把星星。后来读车胤的故事,穷人家的孩子借那点微光看书,光弱得厉害,照亮的东西比书页上的字要多得多。
大暑烫人的热浪底下,原来掖着这么一丝凉。
再说它的慷慨。西瓜刚从地里摘回来,青皮上还挂着露水珠子。一刀下去,咔嚓一声,红瓤黑子,凉的劲儿直接扑一脸。绿豆汤熬得浓稠,搁井水里镇上。午睡起来灌一碗,身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就散了大半。
有一年回老家,见堂兄后背上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泡,一问才知道是锄地晒的。他苦笑着说,读书人脸皮薄,不好意思光着膀子下去。村里那些老庄稼人不一样,夏至一过就赤膊上阵,一天天晒下来,脊背乌黑发亮跟铁板一样,再毒的日头落上去也不当事。我倒觉得,这里头有讲究。知道老天厉害,就顺着它的性子磨,磨到最后,人跟天合成一体,就不怕了。
最后说等。大暑这段日子,其实不算长。入伏到出伏,前后也就个把月的光景。扛一扛,立秋的风就该到了。杜牧说“清风来故人”,这个“故人”用得多好。那风像长了眼睛,知道你熬了这么些天,特地推门来看你。要是没有前面那通狠热,没有那些汗水浸透的日日夜夜,风来了又能怎样?稻子不会自己灌浆,瓜果不会自己变甜,秋天就是个空架子。
夜深了,那股子热乎气还赖在墙根底下不肯走。小时候,母亲摇着蒲扇坐在竹床边,一下下慢慢扇着,悠悠地念叨:“热就热吧,熬过去这阵,凉就来了。”那会儿,嫌这话说了等于白说。现在想明白了,母亲说的是等。不是傻等干耗,是心里踏踏实实地等。知道大暑有它的意图,知道热有热的用处,就那么稳稳地等着。等风来,等秋凉像故人一样推门进来。
大暑的脾气,说到底就是不给人留余地。正是不留余地,该饱满的才能饱满起来,该熟透的才能熟透了。让苦夏的尽头,立着一个结结实实的秋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