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啊，老了就要服老，不要硬扛着。”听到父亲对着二叔说出这样的话，我颇有些意外。要知道，父亲就是到了八十岁，都还是绝不服输的。

　　母亲去世之后，父亲一个人生活，但是他忙碌的脚步却是一点没有放缓。他养了猪，养了鸡鸭，还种了几亩地。

　　寻常的日子，都被各种农活挤得满满的，而每到割稻或者掰玉米的时候，他就会向我们抱怨。而我们呢，还能听不出他的话外音吗？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，跑回家去帮他抢收抢种。我们能做些什么事呢？用父亲的话说，我们就是纸扎的。还没有做一两天，就累得直不起腰来。

　　这时，我们就劝说父亲，少种一点，少养些家畜家禽。尽管当时父亲答应着，说来年不再种这么多，可是到了第二年，他就又把允诺忘到了脑后：水稻、棉花、油菜、芝麻、黄豆，花生全都种起来，一样也不少。就连他人抛荒的土地，也被他拣起来，种上作物。我们抱怨他，他却说拣着种的，一分钱不要，你们也不出一分力，唠叨什么？

　　我们是没有资格唠叨的，因为他这样劳碌，就是为了给我们减轻生活的负担。他挣的钱，一个人开销还有盈余，偶尔还能支援我们一下。去年，弟弟买房子，他就给了五万；今年，女儿买车子，他又塞了三万。我坚决不要，他却说，只要不觉得自己偏心就好——谁让你弟弟做生意栽了呢。而平时他种的，养的，也大多送给了我们：鸡、鸭、米、油、芝麻、花生和各种时令蔬菜，从来就没有断过。

　　长期的劳作，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，骨质增生、腰间盘突出、类风湿、盗汗多梦等都找来了。更让他受打击的是，养得好好的猪突然就死了。就是买猪仔都花了一千多，还养了差不多大半年。鸡呢，也不安宁。拳头大的鸡拉白屎，找了兽医，打了药，还是死了几只。种地也不省心，黄豆、花生种到地里，才长出苗儿，就被鸟儿偷吃了。一连种了两茬，覆上了地膜，还是挡不住。而玉米就是成熟了，也会被刺猬和狗獾掰着吃了许多。一连串的打击，让父亲老了许多，还住了几天医院，执着的心渐渐松动了。

　　今年，他终于将土地包了出去，只留下一块靠近路边的地种玉米。猪没有再养，鸭也没有养了，只养了十来只鸡。菜园他还坚持种着，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，人还是要活动活动的，不然人就生锈了。

　　生活慢下来之后，睡觉的质量好了，他脸上的颜色也好看多了。有时间，他还会跑去散散步，打打小麻将，找老友聊聊天……我们给他钱，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推三阻四；我们给他买营养品，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数落我们；我们给他买新衣服，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说自己有……这时，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：“老了，自己活得好好的，就是不给孩子们添乱。”

　　现在，他彻底服老了，有什么东西，直接向我们要：想要一个破壁机，他会打电话给我；想要一双鞋，他会对妹妹说……我们渐渐体会到他被需要的滋味，努力满足他的需求，提高他晚年生活的质量。

　　看到我们都顺着他，哄着他，父亲是开心的，也是满足的。也正因此，他就常常对身边的老伙伴们说：“人老了就要服老。这不只是对自己负责，也是让孩子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