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是觉得，夏天是最不适合思考的季节。因为，我一度怀疑，掌管理智的神明大概是个急性子，只肯在这个季节上班。热浪把空气拧成了麻花，知了在树上开噪音派对，连柏油路都被晒出了幻觉——远远望去像一滩流动的水银。这种天气，人类本该像猫一样趴在瓷砖地上，把大脑调成飞行模式。可偏偏，我所有重要的人生决定都是在夏天做的。

　　这大概就是夏天送给我的第一个悖论。

　　昨天下午三点，我在公交车站等一辆似乎永远不来的车，阳光把站台的铁皮棚子晒得能煎鸡蛋。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我旁边，耳机线被汗水黏在脖子上。她忽然摘下耳机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对身边的朋友说：“你知道吗？我现在特别想喝一杯热可可。”

　　她的朋友瞪大了眼睛：“你疯了吧？四十度喝热可可？”

　　小姑娘理直气壮地说：“正因为热，才要喝更热的东西啊。这叫以毒攻毒。”

　　我站在旁边，差点笑出了声。这话听起来毫无逻辑，但我竟然能理解她——夏天就是这样一个季节，你想吃火锅，想喝滚烫的姜茶，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狂奔然后跳进海里。理智告诉你这不对，可身体比脑子诚实。

　　这大概是第二个悖论：我们用最不冷静的方式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　　想起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，他为了省电硬是不开空调。我热得瘫在沙发上，他倒好，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八斤重的棉被，郑重其事地盖在腿上。

　　“你疯了吧？”我说。

　　“你懂什么，”他推了推眼镜，一脸学术派头，“这叫逆向保温。人体感觉热是因为散热不畅，我先把热量锁住，等身体习惯了更热的环境，再掀开被子，那一瞬间就会觉得凉快。物理学上管这叫——呃，温差效应。”

　　我在旁边看他裹着棉被，额头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十分钟后，他忽然从被子里弹射出来，冲到冰箱前，一口气灌了半瓶冰可乐。

　　“凉快了吗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凉快个屁，”他说，“差点热晕了。”

　　说完他自己也笑了，我笑得更厉害。最后他认命地按下了空调遥控器，屋子里终于凉爽起来。后来我想，那个下午真正让我凉快下来的，不是冷气，而是看见一个堂堂大学生裹着棉被试图用“温差效应”打败夏天的样子——荒谬到了极点，反而像一阵凉风。

　　夏天就是这样，它总让你在荒谬里找到某种合理性，又在合理中发现纯粹的荒谬。

　　我在那个公交车站站了快二十分钟，车还是没来。小姑娘和她朋友已经走了，临走前还真的跑去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可可。我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两只不太标准的帆。她们的笑声在热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
　　忽然想起了十九岁那年的夏天。那时候我做了一个现在看来极其荒唐的决定——骑四十分钟单车，顶着正午的太阳，去给暗恋的女孩儿送一块冰西瓜。到她家楼下的时候，西瓜的一半已经化成了水，我满脸通红，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。她探出窗户看见我，惊讶地说：“你是不是傻？这么热的天。”

　　我说：“不热啊。”
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我就中暑了，在她家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。

　　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候哪来的勇气？你可以在正午十二点骑四十分钟单车去送一块西瓜，你也可以光着脚在烫人的柏油路上跳舞，你可以在任何荒谬的时候说出“不热啊”这三个字——明明热得要死，但觉得值。

　　这大概是夏天最大的悖论：在这个最应该冷静的季节，我们做了最不冷静的事。然而多年以后回想起来，让你微笑的恰恰是那些不冷静。

　　公交车的喇叭声把我拉回了现实。一辆根本不是我等的路线的车停在了面前，司机探出头来说：“前面封路了，我这趟车绕路，上不上？”

　　我毫不犹豫地跳上了车。

　　管他呢。反正这是夏天，反正我今天已经做了一个不够理智的决定——上了一辆不知开往哪里的车。

　　夏天的悖论，也许自有它的道理。但生活还在继续，夏天，还在继续炎热、继续生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