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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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8月03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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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蜕是童年的外衣
徐龙宽

  在院子里捡到一只蝉蜕,琥珀色的外壳,轻飘飘的,像是捏着一叶干树叶,毫无分量可言。

  蝉蜕背部裂开,像一道沉默的伤口,其他部位十分完整,眼睛、牙齿、尾部,甚至连腿上的刺都清晰可见。很像童年我穿过的一件外衣,老家俗称为——蛤蟆皮,就像如今的连体衣裤。

  华北平原上的冬天,是冷的。新棉花收下晒干,弹成棉絮,母亲在院子里铺一张大大的芦苇席。取了纸样,在布上划出线,再沿着线剪下布料,穿针引线,一天的工夫就能做出一件“蛤蟆皮”。从背部看,脖子到屁股都是分开的。先穿进两条腿,两臂再穿过肩套,身子一挺,就穿进去了。然后从腰间系上腰带,暖和得很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乡人称它为“蛤蟆皮”,只是觉得这种衣服穿脱方便,包含了诸多实用的智慧。土布做表,细布做里。穿在身上,虽不好看,但那股温暖是其他衣服都比拟不了的。

  布是母亲亲手织的。棉花种子变成苗,又变成棉桃,摘下来、晒干,弹成棉絮,搓成穰子,纺成线,染上色,一根一根穿过机杼,一梭一梭织成的布。整个过程,我都在身边帮忙。帮忙埋土,帮忙浇水,帮忙拾花,帮忙转纺车。花花绿绿的土布,剪裁成连体裤,一身绿花,穿在身上圆滚滚的,和田间的蛤蟆有点想象。估计这就是“蛤蟆皮”的由来。

  大人不穿这种衣服,他们喜欢穿分体的衣裤。等到读初中,我也不愿意穿这种衣服了,甚至连棉裤都不愿意穿。换了轻薄保暖的内衣裤,慢慢地我懂得了爱美。那些土布做的衣服、床单被罩统统被我扔进了垃圾箱。我觉得自己像蝉一样,由一个整天在泥地上滚,在田埂上爬的虫子,摇身一变,像蝉一样飞上枝头,放声歌唱。“一朝脱枯壳,矫翼凌翠微。”我褪去丑陋的外衣,成了鲜衣怒马少年郎。

  蝉的蜕变,是一场看得见的苦难。有一次,我捉了好多金蝉,其中有一只金蝉背部裂开。母亲说,要想完全脱壳,需要等两三个小时才行。我迫不及待地将蝉从壳里剥离出来,自以为是帮它完成了蜕变,谁知道蝉的翅膀一直没有展开,通体变黑,不到天亮就死了。逃避了痛苦,也就逃避了成长。蝉蜕去外壳,其实是一场痛苦的自我撕裂。所有的脱胎换骨,都要经过内心煎熬和自我博弈。

  蝉如此,人也如此,人的一生,也是一场缓慢的蜕皮。从故乡的泥土中起身,从一个懵懂孩童,一路褪去稚气、褪去乡土和单纯。每一次脱壳蜕变,都要经历身体和心灵上的折磨。这只蝉蜕,就是童年的自己。让我想起身穿“蛤蟆皮”的自己,行走在故乡泥泞小街上,一脚水一脚泥的前行。想起母亲纺线、织布、做衣、干家务的背影。

  我把它放在书架上,时时看着它,心里充满了回味和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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