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人生是一段车程,那么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同一条路上往返。路内的新长篇《山水》写的正是这种往返——没有高速公路上的狂飙,只有苏南平原上那条从吴里到上海的旧道,一个叫路承宗的司机开了五十年。这听起来不像一部史诗,然而翻过最后一页,你会发觉,那些被反复碾压的路面,其实比任何惊心动魄的远征都更接近历史的真相。
《山水》写的是一个汽车司机的一生。1936年,江南小镇开进第一辆黑色汽车,它撞死了洋车夫路二祥,却开启了青年路承宗的别样人生。从此,这个人力车夫的儿子与方向盘结下了不解之缘,他开过美式雪佛兰、道奇,也开过德国奔驰、苏联嘎斯。将这些汽车按时间顺序连接起来,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中国近现代史。从抗战烽火到改革开放,五十年风雨,全在路上。他和妻子周爱玲收养了五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,在动荡年代里拼凑出一个家。
传统公路叙事里,“公路”总是一条线性的道路,叙事往往始于人物对日常生活的“放逐”——《末路狂花》《落叶归根》莫不如此,强调的是对规范、习惯的抵抗与破坏。但《山水》截然不同。主人公路承宗说:“人活着大部分时间都是走一条已知的路,反反复复走。”小说的地理坐标并不多,几乎都发生在从吴里到上海这一片苏南天地间。路内有意识地限制了叙事场景的流动——这种“不放逐”的叙事,恰恰构成了这部小说最独特的文学风格。
路内早年以《少年巴比伦》蜚声文坛,写的是一代人的精神迷惘与青春躁动。而《山水》却完成了从青春叙事到历史叙事的转型。他不再满足于书写个人的迷茫,而是把个人放进更长的河流里。这种转变,不是简单地从小人物写到大时代,而是找到了一种将两者缝合在一起的方法——“驾驶我的车”。汽车不仅是交通工具,更是现代性与传统碰撞的象征。路承宗握紧方向盘的一生,既是谋生,也是在大历史中寻找一种可以把握的秩序。
路内对“家族”的重新定义也是值得深思的地方。路承宗和周爱玲一生无亲生子女,却在人生五个关键阶段陆续收养五名孤儿。路内自己说:“这部小说谈不上家族叙事,甚至有点反家族。”在开篇,路承宗就忙着帮孩子们找亲生父亲,可这个拼凑起来的家,却比许多血缘家庭更有凝聚力。路承宗认为:“真正联结我们的,不是血缘,而是彼此的诚与真。”这种“反家族”的家族叙事,反而印证了一种新的家庭观念——家不是天生的,而是后天选择与担当的结果。
书名“山水”,路内自己解释有两层意思:一是指人生路的起起伏伏;二则“看山水”是一种态度,既是胸怀远大,也是隐忍克制。路承宗很小的时候,父亲就告诉他:你什么都不会,这辈子要学会看山水。他的一生,就像在山水间跋涉,没有传奇英雄的高光,却把“做个好人”的朴素道德写进了车辙。
真正的道路不在远方,而在日复一日的反复中,在握紧方向盘的双手里,在那些被我们选择去爱的人身上。走过千山万水,真正的归宿,是内心的良善与坚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