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闲暇，在书房里读一本小说。窗外忽然暗下来，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。我半躺在椅子上，懒得去开灯，索性把书举到窗边借光。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灰白的天空，那一刻，世界突然变得很静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我翻书的声音。

　　我不记得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了，讲的大概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。主人公在火车站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，一等就是三十年。情节平淡得近乎无聊，可就在那样的雨天，那样的光线里，那些寡淡的文字却像一粒粒种子，悄悄落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。我读得很慢，常常停下来看窗外的雨，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把街景扭曲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。有时一个字要盯上好半天，不是不认得，而是舍不得往下读，觉得这个字，放在这里刚刚好，像一枚棋子落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
　　这样的读法，大概就是“闲读”了。没有目的性，既不为应付考试，也不为撰写论文，甚至连“增长见识”的读书理由都算不上。就像小时候翻《聊斋》，看得似懂非懂，却着了魔似的把每个字都嚼出味道来。那种阅读是身体性的，你会记得书的重量，纸的触感，油墨若有若无的气味，甚至记得，翻到某一页时阳光正好照在哪个字上。

　　唐代白居易在庐山草堂读书，是“仰观山，俯听泉，旁睨竹树云石”；宋代欧阳修的读书处，就在“四时之景不同，而乐亦无穷也”的醉翁亭。他们完完全全将自身投入山水的怀抱，书卷不过是天地大美间的一个注脚，人与自然，书卷与宇宙，浑然一体，悠然神会。那份精神的自由与眼界的壮阔，让我们不由得心生向往。那样的境界，大抵只有在“闲”中才能修得。这里说的“闲”，不是慵懒散漫，而是心境空明，庄子所说的“逍遥游”，想来就是这样的状态吧。

　　前些天我在豆瓣刷到一个话题：你还记得最近一次“闲读”是什么时候吗？翻下去一看，大部分高赞回答都是沉默的表情。我想起木心的诗句：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，车、马、邮件都慢。”其实慢的不只是日色，还有读书。现在的人们读书像赶路，要在最短时间里读完最多的书，然后晒出来证明自己“读过”。可“读过”和“读了”是两回事。“读过”像一场约会，你知道对方的名字、长相、大概的故事。“读了”却像一场婚姻，你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慢慢发现对方的好，也接受对方的不好。

　　说到底，闲书闲读，闲的不是书，而是心。心闲下来了，再要紧的书也能读出闲趣来。心忙着，再闲散的文字也成了必须做的事。我记得普鲁斯特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里写他小时候躺在床上午睡，半梦半醒间读一本书，现实和虚构的边界模糊了，连窗外的光线都染上了故事的颜色。那样的阅读状态，大约就是最理想的“闲读”了，你和书之间没有距离，你栖身于书页之间，而书，早已活在你的心底。

　　合上书页，那股淡淡的书香还萦绕鼻尖，心中觉得格外的充实和平静。原来读书最动人的境界，从来不是硬要从字里行间攫取些什么道理、捞到些什么好处，而是在一页页翻读的沉浸里，慢慢把那些堵在心头、缠在身上的俗世喧嚣、纷纷扰扰都忘干净，重新找回来时那个本真的自己。

　　读闲书，本就是一件松弛自在的事，揣着一颗闲散的心，静静翻上半日，原来这才是最熨帖人心的良药，能安安稳稳把飘了一天的灵魂安顿下来。而这样惬意的闲暇时光，其实并不难寻，不过是找一处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，捧一本不赶进度的闲书，不紧不慢读上一会儿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