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一过,早晚的风里就有了凉意。逢集的日子,镇上的药材收购站前,又见着有人排队卖白茅根了。
竹笼里、蛇皮袋里,盛着淘洗干净的草根,白白的,一节一节,像细小的竹鞭。这就是白茅的根。
白茅是再普通不过的草。《诗经》里就有它,“野有死麕,白茅包之”,两千多年前的人,就用它来包裹猎物了。可它泼辣得很,田边地角,沟沟坎坎,哪儿都能扎下根,锄也锄不尽,烧也烧不绝。庄稼人嫌它,嫌它跟庄稼争肥。可庄稼人又离不了它——叶子长老了割回去,能苫房,能引火;根挖出来,是药,也是娃娃们的零嘴。
说它是一代人的零嘴,现在的娃娃怕是不信了。
小时候开春,白茅刚冒出尖尖的芽,娃娃们就上坡了。顺着芽往下刨,手指抠进松土里,捏住一截,轻轻一拽,白生生的一根就抽出来了。力气大了不行,拽断了可惜。得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松土,一点一点抽,抽出一根一拃多长的整根,能高兴半天。
挖出来在衣襟上蹭一蹭,搁嘴里就嚼。咔嚓一声,清甜的汁水漫出来。那甜不是糖的甜,是草里沁出来的、凉凉的甜。嚼到最后剩下一嘴渣,吐了,再换一根。一个晌午挖一大把,用草一捆,别在腰里,像挂着战利品,边走边嚼,嚼一路,甜一路。
开春的白茅,还能抽茅针。那是它的花苞,剥开嫩绿的苞片,里头一缕白絮,嫩嫩的,也是甜的。一坡白茅,在娃娃们眼里,从头到脚都是吃食。
白茅根更是药。这一点,庄里人人都晓得。
娃娃流鼻血了,嘴角起泡了,大人就挖一把回来,洗净了熬水。熬出来的水淡淡的黄,搁一点糖,哄着喝下去,喝药像喝糖水。那时候庄里缺医少药,头疼脑热,多半靠这些土方子对付。乡间的人,随便扯一把草,就能道出它的名和姓,晓得它的性味和主治。药是草,草亦是药,庄稼人都是被草木养活大的,天生识得几分药性。
老中医的药方里,白茅根是常用的一味。书上说它凉血止血,清热利尿。种地的人不懂这些词,只晓得,这东西去火,这甜水娃娃肯喝。
如今日子好了,白茅根没有退出庄户人的生活,反倒换了个活法。
药材站年年收,鲜的收,晒干的也收。坡上白茅疯长,挖它的根,既是除草,又是挣钱。秋收前的农闲里,不少人家的房檐下、簸箕里,都摊着白茅根,有的切成了寸段,白花花的一片,太阳照下来,晃眼。
城里人如今也认得它了。凉茶铺子里,它和芦根、竹叶煮在一起,说是下火。网上还有人把它做成一小包一小包的茶,卖得俏得很。一根埋在土里的草,从庄稼人的簸箕里,进了城里人的茶杯。
只是挖它的人,都守着老规矩:挖一截,留一截,不能挖绝。白茅的根在地下串着长,这一截挖了,旁边还藏着无数截,今年挖了,明年又是一坡。小时候不懂这叫什么道理,只晓得大人念叨:挖绝了,明年就没了。现在想起来,这大概就是庄稼人最朴素的道理——向土地讨生活,也得给土地留余地。
立秋后的坡上,白茅已经抽出了花穗,毛茸茸的一片白。风一过,一坡的白浪起起伏伏,哗啦啦地响。
看着那面坡,我忽然想,白茅这个“白”字,起得真好——根在土里白,花在坡上白。这根草,两千多年前包过先人的猎物,两千多年后,甜过一代代娃娃的嘴,如今晒在簸箕里,又贴补着一户户人家的日子。它不言不语地长在沟沟坎坎里,却把能给的,都给了人。
草木无心,倒是人,该弯下腰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