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时常想起父亲,父亲在我的生命中只存在了22年,我对他的印象是零碎的。父亲从来没有过有社保的工作,曾经做过小学代课老师,有时也出外务工,但大部分时间和村里的普通人一样,耕田挖地、面朝黄土。
当我有记忆的时候,父亲的脸上总是布满了风霜,瘦削,眼眶深陷,颧骨高高的,脸上一两肉也没有,倒是那胡子颇有生机。父亲的胡子长得快,常常因为一天不剃,便生机盎然。那时我好奇父亲怎样剃须。他用的剃须刀是两面刀锋的,装在一个玫瑰色的盒子里,盒子是铝做的,表面上还有一张百变的装饰画,内有两层,中间是活动层,一面是镜子,另一面则置放刀柄和夹刀片,都是可拆卸的。
我问父亲:“以后我会长胡子吗?”
父亲说,当然了,男孩子都会长的。
“那我可以用你的剃须刀吗?”“不行。”
我料想不到父亲居然不同意,很纳闷。然后他就笑着说:“每个人的胡子不一样,贴身用品还是要用自己的才好,到你长胡子了,我就给你买最好的剃须刀。”我听了之后,总希望自己快快长大,那样就可以用剃须刀了。我是什么时候长的胡子,什么时候开始用剃须刀的,我完全不记得了。但是,我的第一把剃须刀,确是父亲到镇上集市买的,还专门选了一个小白兔图像的外壳,我用了许久,现在还放在老家抽屉里,估计早已坏掉了吧,毕竟父亲都离开我十多年了。
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,当和一个人朝夕相见时,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离开,一旦他真的离开,才猛然发觉,曾经彼此也没怎么认真相处过。如果父亲仍在的话,是越发苍老了吧,但我想,他的神态是不会变的,动作也不会变。他说话时,脸先带着笑意,喜欢用手掌从额头往后拨头发,像在抹发胶,总是把发际线上的头发抹得像太阳帽的鸭舌,浓密得似须根。现在我很少回老家了,但一回去我就会去村里的后山看父亲,他坟上的泥土是干裂的,当年村中老人说那是一块彩沙地,不易长草,果真,每年只是零星地长出几株草,就像父亲剃须时残留的须根,稀疏,硬朗,布满风霜。
十多年了,我的父亲节里,再也没有了父亲。但我的女儿有,每年的父亲节,女儿都喜欢制作礼物送给我,有橡皮泥的摩托车,还写着:祝老爸喜提新车;还有潇洒的彩虹领带,或者一家三口的全家福……父亲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角色。在我的人生舞台上,父亲已经老去;而在女儿的剧本里,我这个父亲才刚刚上演。我希望陪着她长大,直到她问起我的父亲,而后我便可以向她细细诉说她爷爷的故事。
这些年,我努力地回想父亲生活的片段,生怕遗忘。如今我仍用着老式的剃须刀,也许是习惯了吧,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,刀锋可随时切断野蛮的须根,却永远切不断我对父亲的念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