帮父母挑水进菜园，放下扁担歇脚时，一丛淡紫色的花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。水桶搁在脚边，水面还在晃，我的目光却被那几朵小喇叭勾了过去。它们从红薯藤的叶腋间钻出来，歪歪斜斜的，一朵两朵，稀稀疏疏，半点没有争奇斗艳的意思。藤蔓爬得随性，叶片肥厚呈心形，花就藏在里头，像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
　　想起从前问过母亲，她蹲在灶台边择菜时随口答了一句，说这花不能吃，也不能入药，心里竟生出一点替它委屈的惋惜来。这世上大多数的花，总归是“有用”的。玫瑰供人表白，菊花可以降火，桂花酿成甜糯的糖浆，棉花最后织成贴身的衣裳。就连田埂上那丛不起眼的艾草，到了端午也能被请进家门驱邪避秽。

　　红薯花却不一样，农人见了它甚至要皱眉，被掐掉是它唯一的宿命，免得它白白消耗了地底下正在膨大的薯块。它连“被利用”的资格都没有，活脱脱一个不被需要的多余者。

　　可蹲下来细看，它分明开得认真。花冠拢成浅浅的碗，瓣面分出五道柔和的浅裂，紫从边缘向中心洇染，到花心处化成一点极淡的黄白，仿佛黄昏时分天边将尽未尽的光。边缘还有一圈若有若无的白边。偶尔有蜂蝶路过，它就陪蜂蝶待一会儿；没有访客，它就自己擎着那朵小碗，盛着风，盛着光，盛着一个下午的无所事事。它开给谁看呢？谁也不为。

　　正如庄子笔下那棵臭椿树，树干歪歪扭扭不成材，木匠路过连看都不看一眼。正是这份“没用”，让它躲过了斧头，得以在旷野里活成自己的样子，可供人在树荫下逍遥卧息。红薯花不也是这样么？玫瑰被剪下插进花瓶，在枯萎前完成被欣赏的使命；菊花在滚水里走一遭，将最后的颜色煮成汤汁。而红薯花呢，它在藤上开，在藤上谢，完整地度过一朵花该有的一生。

　　我们对“有用”习以为常。从小被问“这有什么用”，长大了问“这能赚多少钱”，交朋友先看“有什么资源”，读书要挑“就业前景好”的专业，总在努力成为更有用的人。可生命里那些最温柔的片刻，发呆的午后、无目的的散步、纯粹因为喜欢而做的小事，不正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朵“无用”的红薯花么？

　　临走时，风把那朵花往我脚边推了推。我没有摘它。它不属于我，也不属于任何功利的目的。它属于这个无用的下午，属于田埂上偶然而至的凝视。回望一眼，那丛紫色还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我想，我终于看懂了它的好。它不需要有用，它只需要开着。世间有些生命，本就不为任何目的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