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姓什么，我竟忘了。只记得开学那天她穿了件蓝布外套，薄薄的，袖子挽到小臂，站在讲台上点名字，念一个抬头看一下，像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牢。

　　当时镇中学条件不算差，教学楼刚刷过，走廊里贴着“静”字。她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，四个老师挤一间。饮水机搁在门口，桶装水一个礼拜换一次。她桌上有个塑料水杯，粉色的，贴着小兔子贴纸，是她女儿贴的，边角都磨白了也没撕。手机扣在备课本上，亮了就嗡嗡震一下，是家长群消息。她拿起来瞄一眼，放下，继续改听写本。

　　那年冬天格外冷，教室里的空调时好时坏，开了制热就嗡嗡响，像老牛喘气。班里咳嗽的人多，她不知从哪听来的法子，买了几个白萝卜，切细丝拌蜂蜜，放冰箱腌一夜。第二天早读，她端个玻璃罐进来，说，吃吧，管用。有人皱起了眉头说难吃，她笑，说比你吃药强。

　　她上课没太多花样。一篇课文，先通读一遍，再一段段串讲，讲到激动处，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。她写字不直，一行字从左往右往下斜，像下了个缓坡。我们就顺着看，看惯了也不觉得别扭。

　　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时，何首乌这种植物，班上没人见过。她说我明天带一截来。第二天真带来了，装在一个塑料袋里，叶子都蔫了，根上还沾着湿泥。她把藤放在讲台边上，说，看吧。大家围上去，有闻的，有捏的，说像红薯。那截藤后来被谁插进一个矿泉水瓶，搁在窗台上，绿了几天，慢慢黄了，最后不知被谁扔了。

　　她有一个习惯，上课总用左手拿书，右手一会儿在黑板上写，一会儿插回口袋。教室安静的时候，能听见她口袋里的钥匙在轻轻响。后来有一次，一个男生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，她问，什么事。男生说，没拿作业本。她从口袋里摸出办公室钥匙，说，自己去拿。

　　初三那年事情多，考试，填志愿，开家长会。她常在放学后把几个成绩靠后的学生留下来，在教室后头补课。不是讲课，就是坐着盯他们订正卷子。有次我去送班务日志，看见她靠在讲台边改作业，蓝布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她抬头看我，说，放那儿吧。又低下头，笔尖在纸上噌噌响。

　　毕业那天下午，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。她站在传达室旁边那棵树下面，一个个叫名字，把准考证发到每个人手里。轮到我，她把准考证递过来，说，别丢了。我接过来，看见她手背上贴着创可贴，边角翘起了一点。

　　后来我上了高中，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。有一年路过镇中，大门重新修过，门头换了大理石的，保安问找谁。我说不找谁，就看看。就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教学楼还在，外墙重新刷了杏黄色，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，外机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。二楼拐角那间办公室，灯亮着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探了出来。

　　我忽然想，她那时候也就三十多岁，现在该有四十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