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始终相信,文学有一种任务,那就是:留住精神世界里的活性。 “活性”是什么?在生物界,一种古老生物的繁衍,生存环境大体上未经历变化,维持相对的稳定,是一件好事。而环境得以维护,依靠的便是自生和自净。前者是应变的能力和机制,后者是抵御干扰的内在优势。这两点,放在文学上显然也是相通的。
在我看来,文学只有保持多样性,才有活性。周晓枫的文字,显然充满了活性。她被誉为散文家中的散文家。其文字有着鲜明的辨识度。众所周知,散文人人可写,可很多人不一定能写好。散文忌俗,你必须要写出新意。同时散文最要命的是,你得像放风筝一样,手上拽着一根线,要放得出去,要让“风筝”飞得更高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,但又得收得回来。你不能一直漫无目的地飞,你得展示你的“内核”,传递给读者你想要表达的厚度和宽度。
不得不承认,这些年,在室内的时间久了,忽视了很多外物。每每自得其乐,沉浸于“心外无物”的境界。每天下班后,总习惯在椅子上斜躺片刻,冥想片刻。屋外的世界,无更无改,大抵充满了不屑一顾。但是,对文字的追求似乎一刻都没有停下,努力往日日精进的方向去走。《河山》给了像我这样的读者获得不停向着未来生长的能力。曾经以为自己面对书本时,是一种自我逃避,但是当我和作者共同赶赴一场心灵之约时,我觉得我是经历了一场独特的灵魂旅行。行走的经历我有,书上的融合则需要时间去打磨。在《河山》里,有“六脉神剑”:山、林、河、海、原、城。这六大章节,既是独立的,也是贯通的。山是四姑娘山,是天台山,是黎平的龙山,也是兴义的万峰林,这一章节中作者呈现的是禅的境界。这让我想起了南宋画僧的《六柿图》,其作静谧、淡远,宛如天籁之音。这里面蕴含的静,是极动后的极静,是浓极而淡,是繁复后的至简。在物象的形上,做最大程度地概括、简略和虚化。这样的笔法运用,有空蒙清寂之韵味,像一阕来自远古的歌谣。
比如这一段:台州适合隐修,无论是高僧还是写作者;台州可以供养万物,无论自由的花还是散漫的蛙。没有什么在这里不被仁慈地喂养,我在明岩洞天看到崖壁高处的缝隙里,栖居着整群的蝙蝠——它们在正午的光线里匿藏,裹紧宽阔的衣袍。难怪寒山子择此而居,并活到百岁高龄,成为颇具神话色彩的唐代白话诗人……
作为中国“新散文”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,周晓枫在《河山》中延续了其精致华赡的语言风格,其文字自然是跳跃的、不确定的。因为不确定,你在阅读中会感受到某种“不安定”,它会带着你往前走,它突破了传统的写景叙事抒情模式,借物为媒,引领你进行一场伟大的探险,以至于你的好奇心始终在线,并会乐于为这样的旅程埋单。
同样地,在“林”“河”“海”“原”“城”这五个章节中,我看到了作家自身经历带给她写作上的影响。古人认为散文是要“观古今于须臾,抚四海于一瞬”。周晓枫在《河山》中铺展开来的既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美,也有自己对于万物的悲悯之心。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:“我总是迷恋与夜晚有关的事物,比如月色、星宿与焰火,它们都和昙花一样,只在幽暗中绽开。”作家通过对自然风物细微的观察、犀利的心理分析和表现精细准确的传统,加以吸收散文文学的人文精神和知性思索,让现实表现力具备哲学的意味和高度,从而让作品有了反复咀嚼的魅力。
我喜欢《河山》带给个体的“我”的境界。关于境界,人们常常引用王国维先生的《人间词话》:“词以境界为最上,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这本书中的境界,便是抽象和具体交错跃进,共同构成整篇形成的一个境界。如同无声电影,其中穿插不具体的成分,如同无声电影的旁白,有了内在空间大于外在空间的反差感,这在书中俯仰之间皆有所见。比如我曾到过的泉州,和她笔下的泉州显然是存在落差的。
散文忌俗,散文在真,散文就像放风筝。她从世俗与超越世俗这两个层面,概括她眼中的泉州。记叙的比例并不多,描写的成分也不多,更多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抒情”。当然,这其实是一种“议论”。散文中的“议论”来自于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于世界的独特认知,独特视角,独特思考。她希望自己是一棵树,是泉州的市花“刺桐”,让人充满想象:想象铺天盖云的树冠,想象烈火般席卷的红花,盛大、狂野……花就这样,既自由又安静,开给慈悲的众神,也开给熙熙攘攘、来来往往的众生。
好的作品,对于保存人生和情感的丰富性,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。好的写作者,往往会写出一段戳心的磁场、写出一个地方的灵魂。在《河山》里,其实大多篇章不外乎广阔意象里的“旅行笔记”。周晓枫深谙散文写作的初心和奇幻之道,她把所见与熟知的动物作比拟,也把所见与自己的“过往”作对比,形成了个体的写作精神。这种精神是迷离的,又充满了张力和根基。当然,这种写作精神的养成,是地方经验、个体意识和文学想象形成合力的结果。
人生如旅。中国古人把天、地、人三位合起来讲,是极具现实感的一种察人、察世的方式。文字如旅。文字是一个人的旅行,也是与作者互通灵魂、自我成长的阶梯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对于万物的热爱,便是对大自然的敬畏和自我处于人世间的反省与虔诚。我相信,周晓枫看到蟒河的猕猴、海鸥、桑树、野狗、黄腹角雉等,她心中所想的一定和很多人不一样,它也许印证了某种脾性、某种记忆、某种忧思,抑或是某种畅想。这些,才是我们该努力去体会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