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传达室的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门卫老李给我的印象最深刻。
老李六十出头,是煤矿退休工人。退休金虽不算少,但他闲不住,为给家里增添些收入,也为给自己的晚年寻些乐趣,他选择了第二次就业,来学校传达室做了保安。
他瘦瘦的,一张黝黑的脸庞上,总挂着温和的微笑,让人一见便觉得踏实。
起初,我以为他只是个寻常保安,看门、登记、收发信件,日子平淡如水。直到有一天,我偶然刷到他的微信朋友圈,不禁愣住了——那是一首诗:“梅花想冬人想友,一声问候如美酒。酒暖身心人怀旧,真诚祝福工友情。”
诗句虽不雕琢,却情真意切。我这才知道,这个每天坐在传达室里、穿着保安制服的老李,竟是个爱诗的人。
退休之初,工友们常来看他,他便用诗记下那份情谊:“问候能使三冬暖,惦念驱走九天寒。心宽方得身体健,友谊使得天地宽。”后来工友们各自忙去,来的人渐渐少了,他也不失落,只道一句“一声问候如美酒”,便足以慰藉。每逢春节,老李总要带着孙子回老家贴春联。那几日,他的朋友圈便格外热闹:“一年好运随春到,万象更新人欢笑。人旺财旺福气旺,岁岁平安鸿运照。”
待年过完了,他又写道:“春节渐渐退,生活复原位。人人长一岁,岁岁都珍贵。”这朴素的句子,像一碗温热的白粥,清淡却让人回味。
我忽然觉得,老李的诗不必登大雅之堂,它本身就像过日子——柴米油盐里,自有滋味。
春暖花开时,老李带着全家人外出踏青。他拍下青山绿水,配诗道:“最美三月天,鸟语花香柳如烟。青山绿水花一片,阳光美景暖人间。”隔几日,天气乍暖还寒,他又提醒大家:“初春时节清晨凉,忽冷忽热不正常。不要着急去冬装,春捂秋冻记心上。”
夏天闷热难耐,他写道:“静心度三伏,安然过盛夏。心静人平安,幸福又安康。”末伏将尽,蝉声渐稀,他又吟:“末伏夏尽,蝉鸣落幕。八月未央,岁染花香。”
秋天来了,他望着校园里的落叶:“望秋等秋已是秋,片片树叶清风柔。炎炎夏日匆匆过,时光飞逝不停留。”再后来,暑气渐消:“暑气渐消入新秋,清风缓缓解烦忧。蝉声渐入斜阳照,莫因余热去烦愁。”
老李的诗,跟着节气的脚步走,像田垄间的庄稼,一茬接着一茬。他不写宏大的叙事,只写身边的风、雨、晨光、落叶,写一碗饭、一杯茶、一句问候。这些诗若以格律苛求,自然算不得入流;可若以心意论,每一首都真诚滚烫。
渐渐地,学校里的人和事,都绕不开老李了。哪个老师心情不好,路过传达室,老李便喊住他:“坐会儿?”然后不紧不慢地念几句:“人生三餐五谷粮,粗茶淡饭碗碗香。不与他人作攀比,莫把凡事放心上。”
老师听完,苦笑一声,心里的疙瘩却松了些。有两位同事因工作起了摩擦,老李各拉一边,又念:“此生相遇都是缘,到老情谊更值钱。难能可贵互牵挂,永久珍惜这份缘。”
两人面面相觑,竟不好意思再吵了。老李的诗像一味温和的中药,不猛不烈,却能化开心里的郁结。
最动人的,是老李老伴住院那段日子。
那段时间,老李请了几天假。我原以为他的朋友圈会沉寂下去,没想到他依然在写,只是笔调变了:“一生一世不容易,风风雨雨都经历。莫问世上何物好,无病无灾是真谛。”
又隔两日,他写道:“人生经历是舞台,有喜有忧有精彩。老伴保持好心态,知足常乐好运来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老李白天在医院陪护,夜里守在病床边,就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,一字一字地敲下这些句子。老伴半靠在病床上,听他轻声念,一边抹眼泪一边笑。她对人说:“我们家老李啊,是门卫里写诗写得最好的,诗人里当保安当得最棒的!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细想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话。
老李后来回到了传达室,依然每天坐在那里,微笑,登记,收发信件,偶尔低头在手机上写两句诗。他的诗像他这个人——不高大,不耀眼,却结实、安稳,像煤矿深处的一块煤,沉默地燃烧,温暖了身边所有的人。
我时常想,什么是诗意的生活?不是辞藻华丽的吟咏,不是远离烟火的浪漫。诗意,说到底,是即便困顿、平凡、琐碎,也依然愿意用一颗温柔的心去打量这个世界,把一声问候、一片落叶、一碗粗茶,都放在心上,落在笔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