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从没认真找过自己。日子像同一张纸，反复对折，折出一样的痕迹，然后展平，再折一次。有时候闭上眼，便身若游魂似的置于一处空地，雾霭沉沉，除去四面的空白，天大地大，竟再无其他。没有声音，没有方向，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。我站在那片空白中间，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　　我一向不喜热闹，对人头攒动的地方向来避之不及。而书展，却是我为数不多愿意主动走进去的朝会。

　　记不清是第几届了。那天下午去的时候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，只是觉得该去。人很多，我跟着往前走，夹在人潮中被推搡着迈步。跟着人流从入口走到最里面，又从最里面走回来。我实在有些不耐，索性瞧准时机挤出来，随手抽了一本书，找了个角落坐下看。白底蓝字的封皮，很干净，是《我与地坛》。看了许久，只觉脖颈酸痛，便合上书，抬起头来，放空似地观察起来往的人。

　　直到目光落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角落。是个老人家，满头白发，衬衣袖口卷了两折，鼻梁上架着副做工精细的银丝眼镜。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眯着眼，慢慢地看。他翻得很慢，极仔细，看几行停一会儿，像在品一盅醇厚的茶，一口一口地抿下去。

　　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，老人家忽然回望过来。我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，有些不好意思，朝他歉意地笑了笑，想起身离开掩饰尴尬。他却合上书，慈祥地望着我，问了一句：“小姑娘，今天有收获吗？”

　　我起身的动作顿住了。愣了几秒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心里只浮现出那棵苍黑的古柏，那串走遍地坛的车辙。我说：“大概是有的。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只是觉得内心静了很多。”

　　老人点头，身子微微后仰，目光透过眼前的人群，看向很远的地方：“史铁生啊！大半辈子坐在轮椅上，却走得比谁都远。”他停了停，把手里那本书往前递了递：“姑娘，这本书也许会和地坛一起，给你一个答案。”

　　我好奇地接过。封面白底，一幅水彩画，蓝和绿掺在一起，分不清是湖面还是树影。印着——《瓦尔登湖》。

　　翻开扉页，有一行字：“此处即是湖边。”

　　我有些疑惑，又不好多问，便翻开了正文。一页页地看下去，发现梭罗写得其实很简单。他写他借了一把斧头走进树林，砍树造屋；写湖水的颜色早上是灰蓝，正午变成银白，傍晚又沉下去，成了一片暗绿；写土拨鼠偷吃他种的豆子，写冬天湖面结冰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。就像小时候记日记一样，想到哪写到哪，不急不慢。

　　我有些不懂老人的深意。这些平淡无趣的文字，能给我什么答案？

　　直到我翻到某一页，读到一句话。

　　“大多数人都在平静的绝望中度过一生。”

　　那行字就在页面上，不起眼，却像一个拳头轻抵住了我的胸口。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才能把当时内心的震颤和共鸣说清楚，但我好像真的懂了——我内心那片空洞，那种在人群里走着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，那种推着走却不知道往哪去的一天又一天，原来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人写出了。

　　“相逢即是缘，姑娘，这本书送你了，好好体悟。”他说罢便朝我微微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人群。

　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手里捏着那本白色的《瓦尔登湖》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，说不出是浪，还是风。我把它合上，揣进包里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，太阳穴也微微发胀。走到门口，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外面天快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光洒在肩膀上。

　　到家，我在台灯下重新翻开那本书。从第一篇开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梭罗说他到树林中去，是因为希望谨慎地生活。谨慎的意思不是小心，是认真——他不想在生命结束的时候，发现自己从没真正活过。

　　窗外正是晚高峰。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、远处模糊的车鸣、楼下人家隐约的电视声，混在一起，从窗缝里渗进来。以前我总觉得一切是那样嘈杂，像是一下下地催我快一点、再快一点。可那天晚上，那些声音飘在书页上方，再也没影响到我。

　　后来我慢慢发现，梭罗的湖和史铁生的地坛是同一个地方。虽然一个在北京，一个在马萨诸塞；一个是荒芜的古园，一片是安静的水面；但他们在里面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停下来，跟自己待着，不赶时间，不追答案。史铁生说，“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，并看到自己的身影”；梭罗在湖边住着，说“我从未觉得孤独”……

　　我终于懂得了这两位跨越大洋、相隔百年的作者笔下共同的深意。时代仍在奔跑，可我不再被裹挟了。就这样，在与两本书的遇见里，我找到了自己。

　　如今，闭上眼，我依然能走进那片白雾。天地之间依旧空荡，雾霭沉沉，四野茫茫。但当我俯下身，低下头，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镜湖之上。湖面平静，没有一丝波纹。

　　而湖面之中，是我自己的倒影。

　　原来，此处即是湖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