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刚过,母亲便翻出那床薄棉被,在院子里晒。她拍打着被面,细小的尘粒在光里飞舞。“秋分秋分,昼夜平分。”她念叨着,“过了今日,夜就比昼长了,得盖住些了。”
我坐在堂屋里,那柄用了整个夏天的蒲扇搁在桌角。立秋那会儿,母亲说“立了秋,把扇丢”,我还将信将疑。可秋分一过,扇子是真拿不出手了。夜里的凉不再只是拂过皮肤,而是往骨头缝里渗。我把它收进抽屉,像送走一位老朋友。
北方的秋天走到秋分这一步,才算真正住稳了。立秋时它还只是递个话、捎个信,在早晚出门时往你袖口里送一脉凉意。可秋分一过,它便推门进来,大大方方地坐下,不走了。你不敢怠慢它,得赶紧动手,把它安顿下来。
我走出院子,墙根那棵老梧桐照旧绿着,可树下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落叶。枣树绿得发黑,槐树密不透风,白杨在风里哗啦啦地拍手——它们比梧桐沉得住气。可走近细看,枣子已经红了一圈,槐树叶子背面的叶脉也硬了,摸上去糙糙的。它们不声不响,可身上都带着秋天的印子。
田野里,玉米从尖儿上往下黄,像谁用毛笔蘸了赭石,从上往下添色。高粱穗子从青变红,是慢火烤出来的那种红,不刺眼,却醇厚,远远望去像一片火烧云落在了地上。庄稼在用颜色说话——绿在往回收,黄和红在往外渗。秋分是它们的结账日,该黄的黄,该红的红,一样也赖不掉。
夏天时,天被那些肥绿的叶子挤得窄窄的。如今秋分一过,阳光软了,天便显得高了。云也稀了,一丝一丝的,像纺车上的棉线,扯得又薄又长。庄稼和野草还在绿着,可那绿里透着倦意,像忙了一季的妇人,眉眼间有了松乏的意思。这种倦意是好的,是圆满后的松弛,不着急再生长什么了,只管把这点绿慢慢地收着,等秋风来结账。
风里带来一股味道——是南坡那块玉米地传来的。秸秆被太阳晒了一天,正往外渗着青涩的甜气。隔壁刘婶正往绳上挂萝卜条,一排排白生生的,在夕照里晒出了焦边。母亲这会儿大约也在院里翻她的干豆角,整个村子都忙着把秋天接进家里。闻见了这些气味,就知道秋天住稳了,该一件件安顿下来了。
路过王叔家的院子,墙角已经码了半人高的柴火,新劈的木头茬口白森森的,散发着清冽的木香。他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我说:“秋分过了,夜长了,得早备着。”我应了一声,忽然觉得,人对秋天最大的应答,大约就是把这些琐碎的日子一件件安顿好——收扇子、晒被子、备柴火,像秋天摆出一桌盛宴,我们便收拾碗筷,恭恭敬敬地上席。
夜里关了窗,听见外面有虫声,细得像丝线。秋分过后,虫声也变了。夏天的虫声是拉长的、颤颤的;如今的虫声短了、脆了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我躺下来,薄棉被压在身上,软塌塌的,带着晒过太阳的暖。北方的秋天这样守时,你不敢怠慢它。它不喊不嚷,只用一片叶子、一缕凉风、一脉粮食的香气,把话递到你跟前。你接住了,便是听懂了——安顿秋天,原不过是安顿好这些琐碎的日子。
窗外那棵梧桐又落下一片叶子,砸在瓦上,啪嗒一声,轻得像秋天翻了翻身,又睡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