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呆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,可惜今人未全知,包括我自己。
看看古人,或许早已参透发呆之奥妙。
比如王维,他写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——独自一人坐在山间,目睹金黄色米粒大小的桂花在地上落了浅浅的一层,鼻翼香气弥漫着,耳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,诗人内心澄明闲适。
比如李白,他写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”——仰望天空,看鸟儿高飞远去,直到看不见踪影;看孤云在天空游荡,悠闲飘走。他在敬亭山发呆的凝视中,沉淀着与天地对话的智慧。
又如李煜,他写“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”——独上高楼,一弯月牙挂在高天上,秋风凉,吹动衣襟,雁归去,欲将心事付瑶琴,弦断有谁听呢,只有如钩的月牙挂在天上,那一刻只有也只能默默地发呆。
有些事情,往往是发呆的那一刻才能感知到的。若不发呆,怎么会有“清泉石上流”“无事此静坐,一日似两日”的纯美?若不发呆,怎么会有“相思只在,丁香枝上,豆蔻梢头”的痴情?若不发呆,怎么会有那悠长的雨巷,丁香般的姑娘从诗里走出来?
人生很多时候,是需要发发呆的。
想当年宝黛初见,黛玉发呆,宝玉发痴,两人都似旧相识。看来,一动念、一喜欢,便发呆了,人、事、物概不如此。
发呆,本不难。随时随地随处均可,什么都可想,什么都可不想。
或躲进小楼成一统,在书房发呆,把一切的喧嚣都屏蔽,沉入内心,与自己对话,与知己交流,随圣贤修行;或登上高峰,对着众山发呆,独览风景;或在清新的雨后,出门仰望,对着蓝天白云发呆;或在某个黄昏,低头驻足,对着地面上那只慢条斯理的蜗牛发呆……只要有时间,一片静谧的树林,一朵浮云,一泓绿水,足以让人发一会儿呆。如果一时找不到这样的地方,那也没关系,干脆在后脑勺上挂个牌子,写着——发呆中,请勿打扰!
发呆,犹如飞累的黄鹂,栖于树枝;犹如玩累的流水,止于深潭。发呆的那一刻,焦躁得以抚平,灵感悄然萌发,一切从从容容、游刃有余,身边、眼前、耳旁,风轻云淡。
“简直是浪费时间和生命!”分秒必争的人骂道,“还不‘快’点?”“怎么这么‘闲’?”“‘紧’字去哪儿了?”
是的,在这个人人都“卷起来”的时代,是不允许现代人发呆的,人们总是行色匆匆,习惯用各种事情去填满生活。发呆竟变成了奢侈,是一件劳碌的人绝对没资格做的事!
“发呆”,无形中成了个贬义词。学生发呆,会被老师敲着黑板提醒“集中注意力”;上班族发呆,会被领导理解为“工作开小差”;即便在家中发呆,也难免被家人问一句“在想什么”——仿佛我们必须时刻处于“思考”的状态。
但或许,生命中最治愈的片刻,恰恰是那些放空的瞬间——比如在秋天的夜晚,心无旁骛地发一次呆,认真地数一数天上的星星。
发呆,不是无所事事,是给心灵的留白,是一种深层的自我滋养。譬如达摩,面壁九年,等待一个能真正理解禅意的传人,那算不算发呆?要我说,是天下最为称绝的一场发呆。他发呆九年,使他成了人人尊奉的大佛。
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发呆了?能否从今天起,给自己每天留出十分钟的发呆时间:关掉手机,坐在窗边,看天边云卷云舒,听窗外的鸟啁啁啾啾,或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沉沉浮浮,在当下单纯地感受呼吸、感受周围的声音、感受自己的存在。
发呆,不难呀,无需成本,不必培训。我要开始发呆了——让时空停止,让万物俱静,让自我超然物外,哪怕简简单单地愣上一会儿,几秒也好。
今后,如有问:你发什么呆?我必理直气壮地答:修身养性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