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门,他正对着新手机发呆。指头在屏幕上点一下,亮了。再点一下,黑了。像摸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不敢用力。他回头看见我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你妈说,现在能隔着屏幕说话。”他声音放得轻,“我捣鼓一晚上,连不上你弟。”
我把外套往门后的挂钩上一挂,蹲到他旁边,说:“我教你。”
他立刻往旁边挪了半个板凳,给我腾地方。他的手我熟,以前在印刷厂切纸,刃口磨出来的茧子硬。后来下岗走街串巷补锅,指节上留着被火星烫的小疤。再后来开装裱店,捏了几十年排笔,指头弯下去的弧度,刚好能托住半张宣纸。可现在这块薄薄的玻璃,他捏不住。
我点一下通话图标:“你看先碰这里。”他跟着伸指头,点歪了。再试一次,指尖滑到边上去了。我下意识皱了下眉:“看准了再点。”
他没应声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指头收回去,在裤腿上慢慢蹭了两下。再伸过来,这次,终于点中了。屏幕亮起来,我弟的脸撞进来。他慌得差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:“来了来了!”像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汤圆,怕摔了。
晚饭桌上,他话少了。默默盛饭,默默把我爱吃的腌雪里蕻推到我面前。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搪瓷杯搁在桌角,杯身上“先进工作者”几个字磨得只剩半个轮廓,边缘磕出好几道浅坑。是当年暴雨里他抱着一卷裱好的书法往家跑,摔在青石板路上磕的。
我扒着碗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。我刚学骑自行车,摔了一次又一次。他扶着后座,跟在我后面跑。我歪歪扭扭冲出去十米,回头看,他还举着手,没撒手。那时候我急,嫌他扶得太慢:“爸你怎么不快点。”
他喘着气笑:“别急,我跟着呢。”
现在换我站在他前面,催他快点。夜里起风了,巷口老樟树的影子晃在窗户上。我起夜,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。门没关严,留一道缝。他坐在床沿,手机搁在枕头边,手里攥着半张毛边纸。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圈。第一个圈旁边写“点绿键”;第二个圈写“别碰红的”;第三个圈写“等他说话”。墨色还新,是他自己偷偷写的。
我站在门外,忽然喉咙发紧。这一辈子,他什么不会?破了洞的铁锅,他敲敲打打就能重新用。发脆的旧字画,他揭纸、上浆、装轴,能把几十年前的烟火气重新养回来。石缝里丢一把草籽,他浇几次水,也能长出一片绿。
村口那棵老樟树,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,现在枝桠伸得比屋顶还高。可在这块小屏幕面前,他像个刚上学的小孩,怕点错,怕我笑他,怕拖了我们的后腿。
第二天我起得早,搬两条竹凳,摆在檐下。他端来两碗清粥,一碗撒了我爱吃的小葱花,一碗清清淡淡是他的。我把手机放在晒得暖乎乎的石桌上:“今天不忙,我陪你慢慢练,点错也没关系。”
他笑了,耳朵又红起来。这次指头不再躲,点歪了,我就等一等。屏黑了,我就伸手帮他点亮。风从巷口慢悠悠吹过来,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像很多年前,他扶着我的自行车,一步一步跟在后面。没有催,没有急,没有人说你怎么这么笨。
原来人老了,真的会变回小孩。会站在新的路口,攥着衣角,有点慌。像当年我第一次松开他的手,往校门里走。我以前总觉得,他是山,什么都扛得住。现在才懂,他不是什么都懂。他只是把不懂的部分悄悄藏起来,把难走的路自己先走完,把所有顺手的、暖和的东西,全都留给了我。
那天傍晚,他终于自己拨通了视频,屏幕里我弟喊他一声爸。他把手机举得老高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像刚交上一份满分的裱活。风把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吹起来。我站在后面,在心里跟自己说,以后不许急,不许催。别欺负爸爸不懂,他只是走得慢了一点,可他曾经把全部的耐心都给过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