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从贵州回来,说起当地的见闻时特地提到了在荔波吃的一种酸肉,说是非常难吃,让我们以后要是去那里千万别点。
我听后反而更想吃了,它到底有多难吃呢?后来我到了荔波,点菜的时候,第一个要的就是这道酸肉,价格不便宜。这道布依族的特色美食是以猪肉为主料,乳白的肥肉与暗红色的瘦肉相伴在一起,外面裹着金色的小米粒,边上摆了一小碗辣椒粉。我小小咬下一口,那味道说不清,不是醋酸也不是果子酸,倒有点像放馊了的东西。口感也怪,软绵绵又滑腻腻的,嚼也嚼不烂。我含着那口肉,不敢再嚼,索性直接吞了下去。四十块钱,就吃了那一小口。
第二天问了向导才知道,原来荔波酸肉就是生食的。当时听完胃里直抽筋,但心里却快活。原来它的难吃是这样的。
我出远门,就好这一口。到了外地吃什么呢,去当地人常下的馆子,专挑有当地特色的食物点。
六年级那年跟我爸去新疆玩,出发前外婆叮嘱我:“吃饭的时候每道菜都要尝一尝,喜欢就多吃些,不喜欢可以少吃点。这样才知道和我们这里有什么不一样。”她自己之前和一群朋友组团去过新疆,同行的老头老太带了一背包的咸鸭蛋、榨菜和泡面,说是怕到了那里吃不习惯会饿肚子。只有外婆什么也没有带,到了后什么没见过的都要尝试,吃完正餐还买路边摊。她说这样的旅游才有“味道”。
所以我到新疆后,也听从外婆的话,除了内脏这些我真吃不进的东西,其余的特色美食一样不落。我和老爸感慨,这里和我们那儿的东西差异真大,老爸笑道:“你以为这三千多公里路是白飞的吗。”
想想也是,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水土、气候、文化都不一样,吃食能一样吗?吃不惯就吃不惯吧,待几天就走了,我又不在这儿过日子。
说到底我们家的口味本就杂。来自山东的外公,生于台州的老爸,还有宁波的外婆和老妈,一张桌上山东大葱、台州扁食、宁波海鲜搅在一起,竟也在杭州吃成了一家子。
汪曾祺说“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、杂一点,‘南甜北咸东辣西酸’,都去尝尝”,这实在也是我们全家人的心声。
前两年去山东,侄儿请我吃饭,问我要不要去吃粤菜。我不干了,抗议道:“我大老远跑来,你请我吃粤菜?我要是想吃粤菜,不会直接去广东啊?来你这儿了,当然是吃本地菜。”侄儿有点为难,说本地菜口味重,怕我吃不惯。我说你只管点,我要的就是这个“吃不惯”,要想吃得惯,我待在家里不就好了吗。
不过话说回来,苏州无锡那一带的甜,我就始终接受不了。再次去苏州,我干脆订了家西餐厅,打车过去,司机问:“来苏州旅游不去尝尝本地菜,怎么吃西餐去了?”我说吃不惯这些甜口的菜。司机大笑道:“甜的好吃啊,不甜还不收钱哩。”我乐了,你看,人家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,到我嘴里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可这不就是出门在外最有意思的地方吗,我自诩享受这种“吃不惯”,结果照样被当地人的日常打败。
现在,我每去一个地方,还是会专挑那些没吃过的、看着有趣的、名字奇怪的来尝尝。咽不咽得下去都没关系,那是从自己熟悉的生活里走出来,跟一个不同的世界打个照面。然后坐下来,慢慢吃,吃得惯就敞开了吃;吃不惯的,放下筷子,也不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