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珠颈斑鸠又来我家窗台了。这已是本周的第五次了。

　　它后颈上那圈黑白碎斑，在阳光下像撒了把珍珠，难怪得了这么个雅名。此刻，它正对着我撒下的小米，埋头苦干，小脑袋一点一点，像在给地面盖章。

　　我推开窗户，伸手就能碰到它。我们算老朋友了。

　　按常理，鸟兽见人必惊飞。可这位倒好，只是顿了一下，随即啄得更猛了。喉部急促起伏，吞咽声隔着窗台都听得见。小眼睛偶尔瞥我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“你等等，我再吃两口，就两口！”

　　那模样，像极了小时候被大人催着下桌，却还要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我。

　　我干脆趴在窗台上看它。这可比看手机有意思多了。

　　爪子紧紧抠住窗沿，身体绷成一张弓。每一次下啄，都带着赴死般的决绝。小米粒偶尔从喙边蹦开，它便慌张地蹦过去，抢先衔住，脖子一伸一缩地往下咽。那副“撑死也要吃完”的架势，让我想起自助餐厅里扶着墙进、扶着墙出的食客。

　　阳光斜照进来，它颈上的斑点明明灭灭，活像一串焦灼的省略号。

　　看着看着，我忽然觉得这鸟又蠢又可爱。

　　它难道不明白，若我真想抓它，再多吃几口，不过也是最后的晚餐吗？可它偏不。偏要赌这一时的饱腹。这世间的诱惑，大约都是这副模样。明知前面可能有陷阱，但眼前的米粒太香了。香到让人愿意拿全部警觉，换几秒的满足。

　　想想我们人类，又何尝不是呢？

　　年终考核前熬夜赶工，明知道在损耗身体，还是盯着屏幕把咖啡喝到见底。购物节那些“错过今天再等一年”的折扣，手指一点，余额清零的痛远不如拆快递时的期待来得真切。外卖凑单凑到撑，凑单凑来的那份炸鸡，其实根本吃不下。我们都像这只斑鸠，在诱惑面前变得近视，眼里只剩下那捧金灿灿的小米了。

　　可我又想，它怕我吗？它怕的。但它更怕饿。恐惧和饥饿在天平两端摇摆，最终饥饿赢了。这不叫勇敢，这叫本能。而我们人类，常常为了并不饥饿的“饥饿”，押上比一顿饭贵重得多的东西。

　　终于，它吃饱了。满意地咕咕两声，展翅飞起，胖乎乎的身影掠过楼宇间的缝隙。窗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谷壳，像散落的贪婪的证明。

　　不过三五分钟，另一只斑鸠落了下来。重复着同样的故事，带着同样的紧张与执着。它们一代一代的来，一代一代的紧张，一代一代的吃饱了飞走。

　　我望着空空的窗台，忽然想通了。

　　也许这不是愚蠢，而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。在不确定的世界里，抓住确定的此刻，哪怕只能多啄一粒米，也是实实在在的拥有。斑鸠不懂得囤积，它只懂得当下。它不为明天焦虑，不为昨天懊悔，它只负责把眼前的每一粒米都认真地吃掉。

　　而我们呢？我们总在吃饭时想着工作，工作时想着休假，休假时又惦记着没回完的邮件。我们活着，却活得很累。

　　斑鸠教会我的，恰恰是这种笨拙的专注。它紧张地吃，全然把一顿饭吃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事。这种“紧张”，何尝不是另一种“从容”？

　　谷壳被风吹散了，阳光还是那样照着。远处树上又传来咕咕的叫声，听来竟有几分坦然的禅意。

　　我想，明天它还会来。而我，还会推开窗，再撒一把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