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叶弥获得鲁奖的小说时，我想到的并不是叶弥本人，而是小说中名字一直尴尬的位置，我们写出了那么多的人物，但真正“有名字”的人物并不多，大多数人的命运、时代或者某种更大的叙述推着他们前行，他们的名字更像是一个标签，是方便叙述的记号，而不是从自身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。叶弥这集子里的六篇，反复说的是同一件事，即一个人，特别是女人，能不能不靠别人给的标签生活，能不能在命运把她的名字抹去、改掉、收走之后，自己把它重新写上去。

　　“感觉、体悟在先，有意回避所谓概念、知识和系统的逻辑”，用这样的视角去看待叶弥，她的好处恰恰不是她写的是什么题材，而是在于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一直保持一种不肯被收编的、近乎固执的松弛。

　　谁是林黛玉，放在集子里也是整本书的一个底，绛珠草甘愿以“林黛玉”之名下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命名的巨大隐喻：林黛玉这个名字，在《红楼梦》里是别人给的，是仙缘定的，是“还泪”的宿命预先写好的，叶弥让她要自己的名字，并不是要更动听的一个词，而是要把自己从已经被写好的脚本中拽出来的力量。叶弥在访谈中说林黛玉不但用女性的身份争取权利，也用人、用一株植物的身份争取权利。这句话听起来很平淡，但在小说中却有着重要的分量。一个连植物都要争名字的世界，人反而常常把自己的名字活丢了。

　　许多树里的女子四十年没见面，在月光下看见了自己的世界。树是沉默的，但是树有年轮、有根、有在风中弯曲又直起来的坚韧。叶弥笔下的这些女性有着共同的东西：她们不声张，不控诉，“没有激烈的呐喊，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对抗”，却有一种强大的内在力量和生命韧劲。不是被理论包装过的“女性主义”，而是一种更朴素、也更难写的东西——一个人在生活中被反复搓揉之后，依然没有把自己弄丢。叶弥的文字带有松驰的禅意，质朴温柔之中蕴藏的是极其强烈的生命锐度，这样的写法很麻烦，因为它没有给情绪出口，也没有批判对象，只是让那些在命运漩涡里沉浮的人安静地长出自己的形状。

　　隐居桃花源里误入迷途的青年，在桃花源中像孩子一样重新生活。桃花源这个意象被使用得过多，已经变成了一种安全、供人逃避的符号，但叶弥的做法是不同的，她不是要青年躲起来，而是让他去重新活。躲就是把自己交给更大的遮蔽，重新活就是把自己还给最具体、最微小的事情。叶弥从市中心搬到乡镇，种地养猫狗，学习人间生活的运行规律。这样的生活态度也渗入到小说中，所以她笔下“隐居”并不是避世，而是一种更笨拙、也更诚实的自我重建。

　　生活链中装疯卖傻的妇人，掸檐尘里在遗忘边缘认出愧疚的退休校长，没有乡愁的男孩里以爱为家、追随耍蛇女孩远走的少年——这些人散落在各自的命运里，表面上看彼此无关，但被叶弥放在同一本书里，就显示出一种共同的气息：他们都是在生活中熬煎而未被彻底碾碎的人。叶弥不把他们写成英雄，也不把他们写成受害者。她只是让他们各自坐在角落里，以一种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方式重新给自己命名。归根结底，叶弥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“她只是替那些走不出而又不想认命的人，说出了一句话”。

　　读叶弥的书，那点鲜活的美感就出现在一个人终于肯把自己当回事的那个瞬间，不是宣言式的、也不是控诉式的，只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，忽然间不再用别人塞给她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了。这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事，在宏大的文学叙述中甚至可以忽略不计；但它又是那么重，重到一个人要用上半辈子、四十年或者十二世轮回才能达到这一层境界。

　　叶弥给自己的人物一个天空，这个天空是各自命名的，这是本书最朴素、也最不肯让步之处：命名不是抢夺招牌，命名就是人终于承认了自己存在的本身才是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