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五百多年前，春秋时期的晋国。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乐师，与一位年过七旬的国君，有过一场关于读书的对话。乐师叫师旷，虽看不见光，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光。国君是晋平公，他问师旷：我七十岁了，想读书，是不是太晚了？师旷答：晚了？为什么不点上蜡烛呢？平公不悦：哪有臣子这般戏弄君主的？师旷说了那段流传千古的话：“少年好学，如日出之阳；壮年好学，如日中之光；老而好学，如炳烛之明。”

　　这段对话被西汉刘向收进《说苑·建本》。刘向是汉代经学家、目录学家，《说苑》是他采撷先秦至汉初文献编成的一部书。“建本”，就是建立根基的意思。我年少时读这段，只当是劝学的典故，多年后再读，愈发体会到它不只是读书，更是人怎样在一生中不断寻找光。

　　少年读书，像清晨推开窗。那时节，字是新鲜的，世界也是新鲜的。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能让我在煤油灯下坐到半夜，一篇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能让我对着一堵旧墙发呆许久。书里的光直直地铺出去，铺到山的那边、海的尽头，铺到我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我那时并不懂什么叫“日出之阳”，只是觉得心里亮堂堂的，觉得世界很大，自己哪里都能去。

　　到了壮年，读书的滋味变了。不再停留于好奇，更多是求解。工作压着，日子赶着，心里积着许多说不清的困惑。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够？真心了为什么还是被辜负？站在人群里为什么偏偏感到孤单？这时候读书，恍若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。我在书页上画下许多线，折了许多角，那些句子都是劝告，不温柔，不过管用。日中之光最烈，也最诚实，它不替你解忧，只让你看清自己的位置。

　　如今我还没到点烛的年纪，但已见过父辈在灯下读书的样子。父亲七十岁那年，眼睛花了，书拿得远远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他读旧书，也读新书，读到会意处就摘下眼镜，对着虚空笑一笑。我问他，这么大年纪了还读什么。他说，读了一辈子，不读反而感觉天黑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炳烛之明不在照亮多远，而在不肯摸黑走完剩下的路。烛光小，照得近，仍照得暖，照得久，照见的是一个人最后的体面与从容。

　　这人生三刻，本不是割裂的三段。少年读书时那束日出之阳，早已为壮年的困惑埋下伏笔；壮年读书时那束日中之光，也在为老年的烛火预备灯油。光的形式一直在变，从朝阳到正午再到烛火，可追寻光的那颗心始终没变。我们总以为学习是为了某个阶段、某个目的。三刻看似各有各的目的，其实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读书本身就是目的，它让你在少年时不至于狂妄，在壮年时不至于迷失，在老年时不至于荒芜。三种光，本就是同一束光的三种形态，落点是同一颗心。

　　师旷对晋平公说的那番话，重点不在“晚了”，而在“点上”。人生最怕的是天黑不点灯，不是年老。只要还在读，光就一直亮着。这三刻的光，照见的正是读书人自己的一生。这“刻”，是时间的单位，也是生命的印记。每一刻的阅读，都在心田上刻下一道痕。一道道痕叠在一起，就是一个读书人完整的精神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