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 涨

惠军明
滕州日报 2026年03月16日

  春,是涨出来的。没有错觉。夜里,躺在床上,万籁俱寂,耳边窸窣的却是另外一种声音,痒痒的,搅动着夜的安静。听清楚了,是墙角下檐头跟窗外的树顶,是那些白天被市声淹没的雪水痕迹。一滴犹豫着犹豫着,终究还是落下来了,“吧嗒”脆如碎玻璃。又一滴,在另一处。两滴之间,漫长而屏息的等待,是春天在暗中调整着节奏。疏疏落落又清冷的滴漏浸透了整夜的睡梦,恍惚里,人就在一处解冻的溪边,满耳都是冰雪融化的呢喃。

  白天,满溢的序曲。冬日里的阳光不再淡远,稠了重了,有了深沉的分量。走在路上,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,暖意不是皮肤的触觉,而是一层无形又微烫的袍子,严严实实裹住你。风也换了性子。冬天的风,刀子,鞭子,贴地皮削过来,要搜刮尽最后一点热气。此时的风,却是一团从东南涌来的温润潮汐。它拂过时带着沉甸甸的质感,不是空气流动,是无数看不见的饱满粒子,挟着远山新叶的腥涩跟春水初涨的潮湿,还有泥土苏醒的蓬松气息,灌满了你的肺腑。你这才惊觉,世界已涨得不成样子。

  水藏不住。前几天还瘦着,露出大段大段的石滩,水青灰,羞涩只贴着中间河道走着。忽然就冒了股子气,胸膛张开,水色也转成温和含沙的浅黄,满而雍容地漾着,几乎涨平了岸边的石阶。不再是泠泠的清响,而是浑厚的低吟。垂柳的绿,前几天还只有枝梢一抹隐约的烟雾,要定睛细认才认得出来。一夜东南风过,那绿就泼洒开来,成了流泻鲜亮的绿瀑,枝枝蔓蔓,绿意融于空中,化成绿的汪洋,满目都是绿,空气也千丝万缕地漾动着绿。

  最惊人的是泥土。不再是板结沉默又与万物隔绝的硬壳,而是松动、膨胀开来,成了一张绵软温厚的褥子。阳光一照,深处就蒸腾起一股蓬蓬的暖气,是陈年草根的腐烂,亿万蛰伏的虫豸的翻身,是亿万看不见的种子的胀破胞衣。暖气混着潮润的水汽氤氲浮起,近地的景物都微微晃动扭曲,大地本身在均匀满足地呼吸。脚踩上去,不再有真实回应,只有一种温柔陷落,如同踩在发酵的面团上。每一步都激起一股更浓郁复杂的芳芬,是腐叶和青苔,是蚯蚓的隧道,是无数微生物活动散发的原始生命气息。

  人也在这满溢的春天里失了形,慵懒而多感。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不住,蜕老茧似的。脚步不由地慢下来,生怕快一点就撞破这充盈又微醺的空气。老人坐在墙根下,眯着眼什么也不做,让饱含水汽的阳光浸透枯瘦的关节,人也成了一株植物,静静吸收光跟暖。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,额上沁着细汗,跑动时带起的风都是热烘烘又甜丝丝的。他们的笑声也似乎比往日更嘹亮又更圆润,一个个饱满的音符,弹在暖空气里久久不散。

  你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“满”。目之所及是胀满眼帘又层次无穷的绿与光,耳之所闻是蜂鸣鸟啭水响风声交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,鼻息所触是那混合到无以复加又浓烈到几乎使人心慌的生气。连寂静都是饱满又有质感的,仿佛无数细小生命在暗中鼓噪,汇成一片浩瀚又嗡嗡的背景音。

  胸腔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涨满了。不是狂喜,也不是忧愁,而是一种温柔的胀痛与微醺的饱足,一种想要呼喊却又无从诉说的涌动。春天不是一种景象,它是一种状态、一种压力,是生命之泉经历漫长封冻与敛藏后一次不管不顾的决堤。它漫过冰冷的理性堤岸,淹没所有清晰的边界,让天地万物与自我交融在一起。

  黄昏立在阳台上,看西天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,世界慢慢沉入一片天鹅绒般的暖紫暮色里,那股满溢的感觉渐渐沉淀下来,化成一种广阔无边的安宁。明天这饱满的一切又将重新鼓胀,甚至更加强烈,因为春天才刚刚开始。而你和这泥土、树木、河流一样,不过是一个个被动又幸福的容器,承接着这浩浩荡荡又甜蜜的负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