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祥平

　　在山东滕州这片文化厚土上，七千年前的北辛文化开启了东夷文明的曙光，这里不仅诞生了墨子和鲁班，更曾上演过“三国五邑”的历史大戏。清代进士王特选伫立古梁水畔，触景生情：“灵丘昌虑纷茅土，欢戚湖陵雉堞开。争似潺瑗梁水上，残垣夕照想犁来。”诗句中的残垣夕照，正默默守护着一个古老王国的秘密——郳国，那个被后世长期误称为“小邾国”的东夷古国。

　　源远流长：

　　从东夷古兒国到周代郳国

　　在殷商时期的东夷大地上，一个名为“兒”（兒，郳，倪通用，均读“ní”）的古国早已屹立。学者们从甲骨文中辨认出的“兒”字，指向了这个古老的氏族方国。

　　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的《库、方二氏藏甲骨卜辞》第1506片，被众多专家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家谱，上面清晰地刻着兒氏十一代十三人的传承。尽管这片甲骨的真伪在学术界仍有争议——董作宾、陈梦家、李学勤等大家认定其为真，而郭沫若、唐兰等学者则存疑，但它的存在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。按十一代约330-350年推算，古兒国的建立可追溯到夏朝末期（约公元前1600年）。

　　国学家傅斯年、徐旭生等学者提出的“华夏、东夷、苗蛮三集团”说，将东夷族群视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史前基础之一，而古兒国正是东夷文化的重要代表。

　　这个大约存在于夏末至周宣王时期、立国近千年的古国，在商代武丁时期（公元前1250年-前1192年）达到鼎盛。甲骨卜辞中频繁出现的“兒人”“兒伯”“师于兒”等记载，表明商王朝对这个东夷小国的高度重视。虽然商王屡次举兵伐夷，《左传·昭公十一年》也记载“纣克东夷而陨其身”，但顽强的兒国始终未被商朝完全征服。

　　古兒国的命运大概终结于西周宣王时期。面对楚蛮，周宣王派重臣方叔“帅师伐荆蛮”（《竹书纪年》）。《诗经·小雅·采芑》描绘了这场战争的壮观场面：“蠢尔蛮荆，大邦为仇。方叔元老，克壮其犹。”周朝大军在战胜楚国的同时，顺势也把与楚同为祝融后裔的东夷兒国灭了。参与此次征战的邾武公因战功卓著，获得周王室嘉奖，其次子友父（又名邾肥）分封到兒国旧地，史称郳（小邾）国。

　　名正言顺：

　　被误读的“小邾国”

　　今人多知“小邾国”，而少闻“郳国”正名。这一历史误读，亟需澄清。

　　著名学者王献唐先生在《春秋邾分三国考》中一针见血地指出：“小邾一称，亦非国名之正。立国不自称小，邻邦亦不能以小呼之。”他精辟地分析，“小邾”只是外人为了区别原来的邾国而使用的称呼，绝非正式国名。历史上一国两名屡见不鲜，如西夏，其国人自称“夏”，后金自称为“金”。

　　历史记载有力地支持了这一观点。公元前653年，郳国君主犁来接受周惠王封爵后，史书中依然沿用“郳”的称呼：公元前642年“进华孟子，以驰于郳廷”（上海博物馆藏楚简）；公元前567年“迁莱于郳”（晋杜预注）；公元前522年“郳甲奔郑”（《春秋三传》）；公元前505年“滕、薛、郳，吾役也”（《左传》）；直至公元前286年“王乃逃郳侯之馆”（《战国策》）等多有郳国正名之称。

　　更有说服力的是出土文物。目前已发现的121件与郳（小邾）国相关的有铭文的郳国青铜器中，无一铭"小邾"或“颜”字样。从第二代国君“郳庆鬲”，到后代君主的“郳公克敦”“郳公皮觥”到“郳公皮镈”，再到近年大韩村出土的“郳公克父戈”与“郳大司马盘、匜”等铭器，所有器物铭文均自称为“郳”，从不称“小邾”。因此山东省博物馆考古专家、研究员王恩田先生根据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曰：“（王）献唐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……以称郳为宜”。这些沉默的青铜器，用它们身上的铭文，为历史的真相作了最有力的证言。

　　寻踪觅迹：

　　郳国都城的千年之谜

　　郳国都邑的确切位置，一直存有不同观点。综合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，主要有四种说法：滕州城东古梁水畔、山亭西集之东暨、滕州羊庄镇土城，以及山亭东江墓地附近。

　　运用王国维提倡的“二重证据法”，将地下文物与史籍文献相互印证，我们可以梳理出郳国都城及变迁轨迹：

　　首先，东江遗址更可能是贵族陵园而非都城。2003年的考古勘探发现了一段夯土墙基，东西长105米，南北宽120米。这样规模狭小的区域，难以容纳一个存世七百余年、参与过众多重大历史事件的诸侯国都城。实地查堪东江贵族墓地为薛水上游，2800年前水流湍急，南延受阻，东面是一深壑，为山洪水道，北、西为夯土墙，即便夯土筑城其周长最大不过500余米，与三里之城相差甚远。考之晚于郳的滥国（无爵位）都城，道光二十六年《滕县志·卷五古迹》：“滥城，城周十里许，有子城”。同期滕、薛等国墓地皆在内（子）城之外。山东大学任相宏教授判断，“此域规模只有10000平方米，称为陵园较合适”。

　　其次，羊庄土城实为滥国都城。宋代《太平寰宇记》、清代江永《春秋地理考实》等文献的记载：“郳城在丞县”或“在峄者为近”结合2012年峄城区徐楼出土的滥国青铜器，证实了羊庄土城是滥国故城而非郳国故址。当地人称之“小灰城”，正是“小邾之讹”的生动体现。

　　真正的郳国故城应有两处：早期在滕县城东数里的梁水旁，中后期在山亭西集村的东暨，即郳犁来城。

　　唐代孙长文《重修陶朱公庙碑记》（道光《滕县志》）提供了关键线索：陶朱公庙位于“徐州小邾郡东南五十里甑尘乡”。甑尘乡即今天的羊庄土城，由此向西北五十里，正好是滕县城东的位置。明万历十三年《滕县志》明确表明“郳城”在滕东数里的位置。

　　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有力支撑：梁水旁的后荆沟出土了“不期簋”等先秦文物；流散各地的郳伯鬲、邾友父鬲、郳公克父戈等青铜重器均出自滕县城周边地区；木石安上、后荆沟、大韩村等遗址环绕在滕县城东一带，与滕国、薛国故址形成等边三角形。

　　特别值得注意的是，山亭东江发掘的墓葬中缺少第一代国君邾友父墓（考古学与文献学大家李学勤先生、北京大学国学家李零教授、山东省考古学家、省博物馆研究员王恩田先生均持此观点），这为寻找早期郳国都城提供了重要线索。友父墓究竟在荆沟附近、大韩村、木石安上，还是归葬邾国？这个未解之谜，暗示着早期郳国都城很可能就在古兒地——滕县城东数里。

　　郳国中后期，第四代国君郳犁来不甘附庸地位，周旋于鲁、宋、齐等大国之间。春秋无义战。公元前679年，“秋，宋人、齐人、邾人伐郳”，宋国联合多国攻打郳国。这次战火很可能摧毁了原来的都城，促使郳犁来将都城迁至东暨。唐代马君墓碑记载西集附近为“郳犁来城”，为这次迁都提供了实物证据。

　　从夏商时期的古老兒国，到周代分封的郳国，这个被后世误读的东夷古国，在历史长河中走过了千年历程。它的都城也从滕县城东的梁水之滨，迁至山亭西集的东暨之地。这段尘封的历史，不仅映照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，更为我们理解山东地区的古代历史提供了重要线索。在接下来的系列文章中，我们将继续探寻郳国的政治变迁、文化传承和最终归宿，一步步揭开这个神秘古国的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