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的功能有两项:一是吃,一是说。
吃,乃生存本能。不乱吃,防“病从口入”;说,包括口语和书面语。不乱说,禁“祸从口出”,既包括说也包括文字书写。既好吃,又好说的嘴,莫过于苏轼。结果是,新党旧党不管谁上台,都跟躲瘟疫似的,对他避之不及。真应了那句老话,“万恶‘嘴’为首”!
苏轼一出场,就因“嘴”上功夫,占据了聚光灯的位置。元祐二年,二十一岁的苏轼,参加了由文坛领袖欧阳修任主考、梅尧臣任副主考的进士考试。主考欧阳修,见苏轼在高考作文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中,所引刑赏论据,是“当尧之时,皋陶为士,将杀人,皋陶曰‘杀之’三,尧曰‘宥之’三”之说!熟读经典的欧阳修,虔诚地向苏轼请教文章出处。苏轼竟一脸不屑地说,“事见《三国志·孔融传》注”。
这就让人尴尬了!孔融戏弄曹操父子本为熟典,文坛领袖欧阳修岂能不知?因“以今度之,想当然耳”之说,结怨于曹操的孔融,最终成为“聪明反被聪明误”的反面典型。苏轼高考化用此典,是质疑高考制度,还是戏弄主持高考的大佬呢?好在重才的欧阳修,并没为难嘴欠的苏轼,还公开表示,“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也”。
本应以此为戒的苏轼,恃才自傲,愈加口无遮拦。熙宁之初,王安石变法,破冰之举首选变科举、兴学校,诏两制、三馆议。苏轼立即反对,矛头直指王安石。带头上书朝廷,火药味十足地指责宋神宗偏听偏信,为王安石所惑,“陛下生知之性,天纵文武,不患不明,不患不勤,不患不断,但患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锐。愿镇以安静,待物之来,然后应之”。
这不等于全盘否定改革吗?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锐,这三条一出,宋神宗主导下的王安石变法,应该立即停止!处于变法关键时刻的王安石,不可能任由保守派发出反对声,压制变法。再者说,非议宋神宗主导的变法,往大里说,是跟朝廷唱对台戏;往小里说,是妄议顶层设计。恰巧,借御史台谢竟温弹劾苏轼,王安石顺水推舟,让苏轼远离变法中心,熙宁四年,任杭州通判。
九年间,苏轼从杭州通判开始,又在密州、徐州两地任知州。元丰二年四月,苏轼调任湖州知州。本以为基层任职,会让苏轼懂得闭嘴的重要,谁知他老毛病一点儿没变。上任后,苏轼例行公事要给神宗皇帝,写一封感谢栽培的官样文章。苏轼却把这样一篇旨在拍马的《湖州谢上表》,写成了讨伐改革的檄文,说自己“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”“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”。
嘴是痛快了,麻烦也接踵而至。这些牢骚话,被人提高到吓人的高度,定性为“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”“衔怨怀怒”“指斥乘舆”。换句话说,苏轼写在纸上的这些说辞,等于谩骂朝政,有二心于皇帝的铁证。这在“一个人说了算”的时代,你还真不能埋怨对方无耻!问题是,白纸黑字摆在那儿,其中任何一项罪名成立,都万劫不复。
况且,有司在苏轼诗作中,找到大量讥讽变法,攻击朝廷的罪证。到任湖州三个月的苏轼,因诗文讽喻朝廷罪证成立,被御史台的吏卒逮捕,解往京师,受牵连者达数十人。这就是北宋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。最终,苏轼为嘴欠付出的代价是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”的贬官,“充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”。
就因为嘴碎,从不胜寒的高处,一下子跌落凡尘的苏轼,终于体会到“酒贱常愁客少,月明多被云妨。中秋谁与共孤光。把盏凄然北望”的寂寞和悲凉。而且,在黄州“只许老老实实,不许乱说乱动”的劳动监督改造,这一呆就是四年!
直到元丰八年,宋哲宗即位,高太后临朝听政,司马光为相,苏轼才满血回归。而且,官职像开了挂一样,知登州四个月,以礼部郎中被召还朝。在朝半月,升为起居舍人。三个月后,升中书舍人。旋即再升翰林学士、知制诰,知礼部贡举。
嘴上图一时痛快,经历过“牢狱之灾”的苏轼,此次回到朝廷,应该再也不会因嘴获罪了吧?《宋史纪事本末》载,司马光为相,尽废新法。“光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,欲一切以差役代之,轼独以实告而光不察。轼又陈于政事堂,光色忿然”。显然,苏轼的老毛病又犯了,质问司马光,“昔韩魏公刺陝西义勇,公为谏官,争之甚力。韩公不乐,公亦不顾。轼昔闻公道其详,启今日作相,不许轼尽言耶”?
要求尽言的苏轼,这一年已经四十九岁。到了这个岁数,依然没搞懂,当年猛批“拗相公”王安石的司马光,如今也变成油盐不进的“司马牛”!不允许质疑的,是他们坐的那个位置。改革派当权,因质疑王安石变法,遭贬黄州、汝州;守旧派掌权,因质疑司马光尽废新法,再贬惠州、儋州!
如今,人们大都知道苏轼是一个“吃货”,却很少关注苏轼因“嘴”惹祸的过往。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,苏轼每次被朝廷强行关闭嘴上“说”的功能之后,嘴的另一项功能“吃”便大行其道。站在苏轼的角度想,苏轼的嘴带给苏轼的人生,该哭还该笑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