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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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20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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弯的拐杖,直的思念
何芬

  那根拐杖最初挂在墙上时,是全然“无用”的。

  那年叔叔从泰山带回它时,奶奶才四十八岁。腰板挺直,步履生风,挑得动两桶水,走得完十里山路。拐杖于是成了墙上的一道景——通体黝黑发亮,倚在斑驳的土墙那枚粗铁钉上,像一句未说完的话,一个用不上的标点。它被油润得莹莹的,映着灶火与日光,庄重得有些突兀。在“有用”的世界里,它确实无用武之地;在庄子“无用之用”的眼底,它或许正享其天年,安然做着一段无求无待的木头。

  转折来得猝然。叔叔的意外离世,像一声巨雷劈裂了家族的天空。悲伤是有重量的,它一寸寸压弯了奶奶的脊背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她的腰深深地佝偻下去,仿佛要用身体描摹出一弯痛楚的问号。也就在那时,墙上的拐杖被取了下来。那个简单的动作,完成了一场沉默的交接仪式:从“无用”的装饰,过渡为“有用”的支撑。

  她开始真正地倚靠它。起初是试探的,生疏的,仿佛在适应一种陌生的语言。后来,那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便成了她移动的节拍,成了这个家最踏实的心跳。孙辈们心疼,买来更轻便、带软垫和防滑底的高级拐杖,殷勤地递到她手里。她却总是摩挲着那根旧杖温润的弯头,摇摇头:“使不惯,没这个顺手。”新人不知,她倚靠的哪里是木头?她倚靠的,是那截木头里封存的、儿子手掌最初的温度,是那段墙上岁月里凝视她的目光,是那个她尚且挺拔、他正当盛年的、永逝的时空。

  两次搬家,旧物星散。许多更有“用”的东西被遗弃了,这根拐杖却始终在她手中,杖不离人,人不离杖。它陪着她在陌生的楼道里探寻新的步数,在逼仄的阳台丈量缩水的天空。这时,拐杖的“用”,已超越了物理的支撑。庄子说:“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”世人只见拐杖撑起了她衰颓的身体(有用之用),谁又解它更撑起了她即将溃散的念想(无用之用)?它是一根“思尺”,丈量着生死间的茫茫距离;它是一截“时光”,让她在每一次握持中,重返儿子将它递来时的晴朗午后。它的“无用之用”,是为一个母亲破碎的世界,提供唯一坚固的坐标。

  如今再看那拐杖,依旧黝黑发亮。只是它的“直”,对着奶奶日渐深刻的“弯”,构成一幅惊心的图景。一个向下弯曲,向大地索求最后的安稳;一个依旧挺直,仿佛固执地指向天空,指向那个永远四十八岁的母亲,和那个永远年轻的儿子。它们在力学上达成一种相依的平衡,更在情感上完成一种无言的唱和。木头的“直”,与生命的“弯”,在宿命的支点上,共同抵抗着时间与遗忘的重力。

  庄子曾叹,世人皆知“有用”之利,不见“无用”之益。奶奶的拐杖,便是一部行走的哲学。它曾是无用的摆设,终成有用的依托,而它最深邃的价值,恰在于那超越实用、抵达慰藉的“无用之大用”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物品,它是一个触点——这头,是母亲沟壑纵横、颤抖却紧握的手掌;那头,是儿子消失在岁月尽头的、永恒的身影。

  每一次“笃”然点地,都不是询问,而是回答。回答生,回答死,回答那些无处安放、唯有靠一根木头承托的,比泰山还重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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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州日报荆泉7弯的拐杖,直的思念 2025-12-20 2 2025年12月20日 星期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