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发出哨声,从光秃秃的树梢上掠过。炊烟才歪歪斜斜地升起一点儿,就很快被风吹散。最后一枚倔强的枯叶,也终于在寒风的催促下离开了枝头。村庄的轮廓,在日益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清晰和宁静。
冬天到了。对于庄稼人来说,这是一年中最无所事事的时光,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平。地里的山芋、萝卜,早已被收进了地窖。仓库里,稻谷堆得像小山,饱满的颗粒挤挨着,散发着朴素而踏实的香气。
忙碌了一整年的镰刀与锄头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人们有更多的时间走亲访友,打牌闲话。围坐在一起,谈论着今年的收成,也盘算着来年的光景,语气里完全没有春种秋收时的急切紧张,充满了淡定和从容。
土地也终于可以闲下来了。这一年,它太忙了。
春天,它最先从冰封中苏醒。犁铧撕开它的胸膛,种子播撒进它的胸怀,它开始漫长的哺育,贪婪地吮吸着春雨,将甘霖化作滋养生命的乳汁。夏天,烈日灼烤着它,暴雨冲刷着它,狂风摇撼着它。田间的每一滴汗水,都渗进了它的脉络;农人的每一声吆喝,都回响在它的心跳里。秋天,是最辉煌的时刻,也是被掏空的季节。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它的腰,收割机轰鸣着驶过,像一把巨大的剃刀,剥去它丰盛的外衣,只留下赤裸而疲惫的根茬。从春到秋,它像一位伟大的母亲,倾尽所有。如今,这位母亲终于可以卸下重负,安然入睡。
让土地休息,是一种古老而深刻的智慧。地力跟人力一样,用多了,会“疲”。如果不知餍足地索取,来年它便会“撂挑子”,长出的庄稼又瘦又小。休耕,是土地的深呼吸。它需要时间,将那些散落在田间的枯枝败叶、草根秸秆,慢慢地、慢慢地,在霜雪的保护下,在微生物的帮助下,重新分解、腐化,让它们回归为最原始的养分,再一点点积蓄起新的力量。
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泥土上,或许能听到它沉稳的脉搏。麦苗的根系,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顽强地延伸,为来年的返青积蓄能量;无数的草籽和虫卵,在严寒中沉睡,做着一个关于春天的长梦。
弓弦若一直紧绷,其末也断;土地若一直耕种,其力也竭。休息,是为了更好地前行。我们应该向冬日的土地学习。学会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,让身体休息,让精神放松,像土地一样,进行一次深沉的“休耕”。整理过往,疗愈伤口,积蓄力量。去读一本无用的书,去见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,或者什么都不做,只是静静地发呆,看云卷云舒。
寒风依旧在村庄上空呼啸,声音里带着安眠曲般的温柔。田野静卧在苍穹之下,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被,安详地睡着了。它睡得很沉,很香,也许,它正梦见来年的春风,梦见桃花与燕子,梦见又一个金色的秋天。
让土地休息一会儿吧。也让我们自己,休息一会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