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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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1月13日 星期二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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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爱吃!”
李坤 

  “我不爱吃!”父亲每次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从来不与我们对视。

  父亲的视线是飘忽不定的,要么落在墙角那把用了半辈子的旧锄头上,要么投向窗外那几畦被他侍弄得油绿油绿的青菜上,似乎在与这些沉默的老伙计们对证。父亲的嘴角努力地向上翘着,想做出一个轻松又满足的笑模样。我知道,他不是在骗我们,他是在骗他自己那颗操劳了一辈子的心。

  母亲的离去,一下子抽走了父亲的精气神,父亲瞬间腰弯了下去,变得少言寡语。母亲在时,总会用些巧心思,一把自家种的花生,几颗院子里枣树打下的甜枣,她变着法儿地塞到父亲手里,嘴里还要念叨着:“累了一天,垫补垫补。”开始父亲还会推让一番,最终在母亲“嗔怪”的目光里,嘿嘿笑着接过去,嚼得满屋子生香。那时候,他很少说“不爱吃”,即使偶尔说了,语气中也带着一种被照拂着的、不好意思的甜意。

  母亲离开我们后,那三个字便成了他唯一的、坚硬的壳,这壳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法子。他仿佛要用这种固执的“不爱吃”,来向谁证明着什么。证明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?证明他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挂牵?或许,他只是想向我们证明,他老了,却还不是我们的累赘。

  我总忘不了那个夏天的中午。我带了半只镇上老字号买的酱香鸭回去,油亮亮的酱红色,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勾人馋虫的浓香。我兴冲冲地摆在桌上,喊着:“爸,快来尝尝,还热乎着呢!”父亲从里屋踱出来,瞅了一眼,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他走近了,并不伸手,只微微俯下身子,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直起身,拍打了拍打并不存在灰尘的衣襟。

  “这东西,油大,腻得很。”他摇着头,“我年纪大了,吃不得这个,肠胃受不住。你们吃,我看着就挺好。”我说:“不腻的,人家做得清淡,您好歹尝一块。”他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,忙不迭地摆手,声音也提高了些:“说不吃就不吃!我这牙口,也啃不动这些了。”说罢,竟自顾自地走到灶间,盛了一碗早晨剩下的稀饭,就着一小碟腌萝卜,“唏哩呼噜”地喝起来,吃得那样香,那样决绝,仿佛在完成一件多么庄严的事情。

  我望着他那佝偻着喝粥的背影,心里一阵酸楚。那酱鸭,分明是他年轻时最喜欢吃的。以前日子紧巴,母亲偶尔买回一只鸭腿,父亲总是把肉撕了夹到我们碗里,自己喝着酒吮着骨头,还咂着嘴说:“这骨头上带的肉,才最香哩!”如今,这香喷喷的鸭肉就摆在眼前,他却连碰都不愿碰一下了。他不是不爱吃,他是舍不得。舍不得那份在他看来过于“奢侈”的享受,更舍不得我们为他花这份在他看来“不必要”的钱。

  后来,我也学乖了。再回去,不再买那些显眼的东西。我学着母亲从前的样子,买些当季的、不值几个钱的水果,洗净了,默默地放在他手边。或者告诉他“是打折处理的熟食”,是“单位发的,吃不完也要放坏”。他嘴上虽还嘟囔着“又乱花钱”,抵抗却微弱了许多。他会拿起一个桃子,在衣袖上蹭蹭,然后“咔嚓”咬上一口,含混地说:“嗯,这个还成,不酸。”

  那次,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格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我看见他低垂的眼帘里,有一丝光,极轻地闪动了一下。我忽然明白了,父亲的那句“我不爱吃”里头藏的,哪里是不爱呢?那是一座沉甸甸的、用岁月和风霜垒砌起来的山,山这边,是他对我们全部的爱与牺牲;山那边,是他从不言说、却深如沟壑的寂寞,与对母亲那漫长而无尽的思念。

  他只是,不习惯独自一人,去吃那些甜的东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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