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的早晨,晨光中总会有一股甜香的粥味,从厨房门缝里偷偷溜出来。那就是腊八粥的味道。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祖母就起来把浸了一整夜的各种米豆倒入大陶锅里。赤豆熬开了花,红枣的甜味也融进浓稠的汤汁中了,桂圆肉就像一颗颗小琥珀浮在粥面上。米汤咕嘟作响,热气把窗户玻璃都熏得雾蒙蒙的。陆游有句“粥香饧白杏花天”,虽然说的是春天的景色,但是腊月里清晨的那种安稳的甜香,应该相差不大。一碗热粥下肚之后,腊月里的筋骨好像才真正地舒展开来了。
粥的热气还没有散去,屋檐下就换了另一番景致。那就是腊肉了。父亲挑回来上好的五花肉和后腿肉之后,祖母便系上了围裙,开始了每年一度的仪式。粗盐在铁锅里炒成微黄,再加入碾碎的花椒,爆发出辛香的味道。盐还没冷下来的时候,她就用手抓起来细细地揉着每一块肉,就像在安抚、在叮嘱。肉被搓得发热,变得湿润有光泽,一层层码入陶缸中,用那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光滑青石压住。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待到出缸的时候,已经过去十来天了。肉色变得深沉了,沉甸甸的,吸饱了盐分和岁月的重量。麻绳穿过肉皮之后把它们一一起悬挂在向北的屋檐下。那里很少有直晒的阳光,有的是穿堂风,干冷而强劲。从那以后,这些肉就成为了屋檐下的住户。晨霜为它们涂上一层薄粉,午后微风吹拂使它们轻轻摇曳。阳光斜射下来,在粉墙上投下油亮的身影,一天短一些,一天长一些,如同古老的日晷一般,记录着腊月的到来。看着它们一天天收束,颜色由嫣红转为暗赭,最后呈现出黛绿色——那是风与时间共同落下的印鉴。
很多清冷的冬夜,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万籁俱寂的时候,月光如水般洒在这些挂着的肉上。它们静静地躺着,像时间的产物一样,不是食物而是时间的结晶。这时心里忽然浮现出《诗经》中的一句朴实无华的话:“我有旨蓄,亦以御冬。”“旨蓄”就是指先民为了过冬而准备的干菜、腌肉。几千年过去了,我们抵御寒冬的方法依旧传承着相同的温暖,把当下的富足交给慢慢流淌的时间,在岁月里酿出一种坚定的希望。
腊月快要过去的时候,取出一块腊肉。洗净之后,那块肉的横断面呈现出大理石的纹理,红白相间,晶莹剔透。上锅蒸熟后不加任何调料,浓郁的香味便充满整个房间。咸味很浓,然后有一种浑厚、难以形容的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。不只是肉的味道,还有阳光的温暖、风霜的寒冷,更有屋檐下与日月星辰一起度过的整个腊月的时间。
所谓“舌尖上的腊月”,吃出的不单单是糖甜盐咸。它品尝到的是米粒、肉块在天地间时序中修行的过程,一家人将平常的日子过成庄重的样子,把那飘忽的亲情和乡愁一起风干、压实,在年终的灯火里,变成舌尖上一缕踏实悠长的回甘。这种回甘是我们年复一年用以慰藉岁月、温暖心灵的幸福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