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周离家时,总少不了父亲的相送。车站的风带着几分凉意,父亲照例陪我等车,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些琐碎的家常。
那天,父亲忽然说起了一件旧事。他24岁那年,在冬日的一天,骑着摩托车去隔壁镇办事,晚上回家时,车却在半路坏了。当时周围人烟稀少,好不容易寻到一户亮着灯的房屋——那是一家修车铺。父亲小心翼翼地进了去,放低了声音,向里面的人讨要修车工具,并表示自己可以修理,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12月的冬天,寒风裹着霜粒,一颗一颗砸向父亲。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着那天晚上的冷,可是我的心却被狠狠地揪着,疼得直发紧,就好似那晚的冰碴子也砸进我的心里。那一夜的天到底有多黑,又有多冷?父亲蹲在门外时是否也会感到无助与难过?我多希望那天晚上父亲能遇见一位好心人,给他递一把扳手,让他能够离开寒冷的地方,又或者是一杯热水,让父亲不至于一个人在门外苦苦熬过如此凛冽的夜晚。
这时,我突然意识到:父亲等待我报平安时的心情,是否也如当年一般无助?想到这里,不知不觉中,红了眼眶。
临上车,父亲反复叮嘱我,“到了记得发个信息”。我应着,不敢回头。上车后,车厢里的喧闹、工作群里弹出的消息占满了思绪,下车后忙着赶路,我竟把那句叮嘱忘得一干二净。
直到晚上7点多,手机屏幕亮起,是父亲发来的短信,只有简单一句:“到单位了没有?”我才猛地惊醒,自己忘了给父亲发消息。父亲没有责备,只是在我慌忙道歉后,继续叮嘱,“下次到了记得发条信息。”那一刻,我有些愣住了,这短短的几十里的路程,即使父亲已经送了我很多次,而我,却以为这是他的习惯,变得理所应当。我更忘了父亲会在家一遍一遍地刷着手机,等着我那条再简单不过的“到了”的报平安信息。原来,在父亲那里,这简单的回复极为重要。因为这两个字,代表了我的平安抵达,也意味着离开他羽翼的孩子是安全的。这样,他才能放心,安心……
此刻,我再次想起车开动时,父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的身影。寒风卷过,吹动了路边冻蔫的树叶,更将父亲鬓角的花白掀了开来。那一刻,我才意识到,父亲早已不再高大,他的身影愈发单薄,曾挺直的腰杆也悄悄弯出了几分弧度。是啊,父亲老了,爱我的那个父亲,真的老了……
以往,我总觉得父亲很是唠叨,为什么一句话要重复说很多遍。比如,“路上小心”“注意休息”“注意下,晚上不要熬夜”……直到现在我才懂了——那些翻来覆去的“注意”,那些挂在嘴边的“小心”,那些藏在琐碎叮嘱里的关切,都是父亲把他的牵挂掰碎了,一片又一片,零零散散地送到了我的身边,拼拼凑凑起他那数不尽的爱意。
如今,我常会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一句消息或者打个视频,告诉他:“爸,我很好,您放心。”窗外的风还在吹,却再也吹不散那些碎碎的牵挂。我终于把父亲的爱拼好了,完整地放在了我的心里,也学着把我的惦念,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