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快两岁了，本事长了不少，正是调皮闹人的时候。这几日吃饭，吃到半饱，就开始在座位上玩起来。肉肉的小手举着小勺，舀一匙汤菜，忽然向外一撒，落得满桌满地都是。我见了这一幕，忍不住皱着眉、板起脸，刚想吼出那句“不许浪费”，却突然被脑海中的一幕回忆深深击中。

　　这场景，是那样熟悉。恍惚间，那双手似乎变成了一双粗砺而布满皱纹的手，奶奶的话语也仿佛在耳边响起……

　　奶奶出生在20世纪初，经历过天灾大旱、忍饥挨饿，对粮食有种近乎虔诚的敬畏。故而，奶奶严格要求家人，盛进碗里的饭，必须全部吃完。小学三年级，我正是嘴馋的年龄，放学路上，偷偷用零花钱买了两包虾条，到了饭点，胃里鼓鼓胀胀，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。趁奶奶起身刷锅，我悄悄把米饭倒在空了的虾条袋里，准备趁家人不注意丢掉。刚折起袋口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……

　　这叹息极轻，却仿佛在我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。奶奶没打没骂，只是用满是褶皱的手，把袋子拿了过去，将米饭倒在了自己的碗里。她的眼神那样悲悯，如同看着自家的孩子，“娃啊，这米，是日头晒过的，是庄稼人的汗珠子换的。你呀，是没经历过挨饿的滋味……”

　　那晚的残羹剩饭，奶奶是就着咸菜吃完的。我在旁边坐着，心里难受得紧。从那以后，我碗里的饭，必定是干干净净的，绝不浪费半点。

　　奶奶去世后，我接触到了父亲写的回忆录才知道奶奶为何这样做。那时家里人口多、劳力少，爷爷生病卧床，全家老小靠奶奶一个劳力养活。奶奶白天到队里劳动，散了工还要到自家菜园忙活。父亲写道，“晚上睡眼朦胧中，经常看到母亲在又窄又暗的屋子门厅里，吃力地推着大碌碡来回压芦苇，或者坐在凉地上一点点地编席子……”这些文字，光是读起来，就让我眼眶烫得发红了。

　　奶奶手工活做得精细，衣服、鞋垫、被褥，家里用的东西，几乎都是奶奶亲手缝制的。青春期到了，我个子高、长得快，袜子总是没穿多久，就被磨出一个洞。母亲给我准备了不少新袜子，破了的袜子我就放在一边，准备扔掉。可没几天，我就在衣柜里看到被奶奶缝补一新、清洗干净的旧袜子。奶奶补袜子时，总是把五个脚趾头前面全部加固一遍，说来也神奇，这样修补过的袜子，寿命比新袜子还长。我贴着奶奶的胳膊，夸奶奶“妙手回春”，奶奶总不好意思地一笑，“我看就破个洞，扔了怪可惜的，补补一样穿。”

　　奶奶离开后，我与父母收拾奶奶房间的物品。除了洗得褪色了的衣服，就是大大小小的几十块方布，许多是小辈拿来的礼品盒子里类似丝绸的黄色衬布，奶奶不舍得丢掉，留下来当手绢。擦脸的小毛巾都磨成网了也不舍得丢，还是每日使用着。而衣物箱子里，装满了儿女这些年给她买的棉袄单衣，还有孙辈们知道她喜欢，给她带的毛巾手绢。这些都整整齐齐叠在那里，没有舍得用……

　　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，面前仍是一地的狼藉，我却不再心烦意乱。奶奶不说教，只用颤巍巍的手、发烫的双眼，在我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珍惜的种子。而我也知道，现在，该是我把它传承下去的时候了。

　　于是，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蹲下来和儿子平视：“宝宝，来，和妈妈一起，把饭捡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