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的神明里,句芒大约是最温柔的一个。
他不似雷公电母那般威严,不似风伯雨师那般凛冽,也不似灶王土地那般与人间烟火贴得太近。他只管一件事:把春天带来。每年东风初起的时候,他便从东方启程,一路走,一路把草木唤醒,把冻土吹软,把蛰伏的虫子从睡梦里叫起来。等他走过的地方,山就青了,水就绿了,天地便换了一副面孔。
《山海经》里说,句芒“鸟身人面,乘两龙”。这形象颇为奇异,可细想又觉得妥帖。鸟是春天的使者,燕来雁归,都是春信。让春神生一副鸟的身子,大约是先民觉得,唯有翅膀才能追得上春天的脚步。至于那两条龙,是东方苍龙七宿的象征。龙主雨水,春耕需雨,句芒驭龙而来,便是带着一年的风调雨顺。
古人对句芒的祭祀极为隆重。《礼记·月令》载,孟春之月,天子要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,至东郊迎春。为何要向东?因为东方属木,木主生发,春气正是从东方萌动的。那一日,天子要穿青衣,乘青辂,载青旗,连銮铃上的佩玉都要换成苍璧,一色的青,一色的东方之气,只为迎接句芒与他带来的春。
这仪式延续了千年,到后来渐渐从庙堂走向民间,演变成各地的迎春祭祀与社火。有的地方塑土牛,有的地方扎春官,有的地方舞龙灯,名目繁多,内里却是一样的心思:感念这一年的第一缕暖意,祈愿新岁的五谷丰登。那个驭龙的句芒,也渐渐从典籍里隐去,化成了万千农人心里一个模糊的影子,不必有名有姓,只需年年如约而来。
可句芒究竟是什么模样呢?我在《楚辞》里读到过一句:“令沅湘兮无波,使江水兮安流。”说的是湘水之神,却让我想起句芒。一个能让万物苏醒的神,走起路来应当也是无声无息的罢。他不是轰轰烈烈地降临,而是从泥土里、从枝丫间、从你看不见的地方,一点一点把春气渡过来。哪一天清早醒来,窗外的柳条忽然泛了鹅黄,墙角的野草冒出了新绿,你便知道,句芒已经来过了。
《淮南子》里有一段写得极美:“春者,阳气始上,故万物生。”句芒是那阳气的人格化,是先民对“生”字的诗意理解。草木为何能从枯槁里返青?蛰虫为何能从僵死里复活?那看不见的力量,先民不知如何解释,便给它一个名字,一副面孔,让它成为神。这是多么天真而动人的想象。
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句芒了。这个名字太古老,古老得像一枚褪色的铜钱,被岁月压在故纸堆的最底层。可每年春天照常来临,东风照常解冻,百草照常发芽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年复一年地拨动着时令的齿轮。你可以叫它物候,叫它节气,叫它自然规律,可老祖宗更愿意叫它句芒。
那是一个可以被呼唤的名字,带着人情的暖意。
冬去春来,万物复生。句芒驭龙,如约而至。这神话讲了几千年,底下的意思从来没有变:无论世道如何寒冷,春天总是要来的。这是天地的承诺,也是句芒的承诺。
人间值得等一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