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:荆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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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2月28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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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酒杯中
向安宴

  春风吹进门来,带着腊味的气息。那风是温的,软软的,像母亲的手掌拂过面颊,又不肯多停留,只那么一掠,便转到厨房里去,寻那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去了。我与父亲对坐着,面前一张八仙桌,红漆已经褪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纹路,深一道浅一道的,都是些年月。

  桌上是几样菜。一碗蹄髈,炖得酥烂,皮肉微微颤着,仿佛还有热气在里头游走。一尾鱼,鳞刮得干净,身上划了几刀,油里煎过,又加了酱油和糖,浓油赤酱的,显出江南人家的本分。还有一盘荠菜,是母亲下午从田埂上挑来的,在开水里焯过,切得细细的,浇了麻油,青是青,白是白,像早春的颜色。

  父亲替我斟酒。那酒是糯米酿的,自家缸里沉了一冬,这会儿倒出来,琥珀似的,挂在杯壁上不肯下来。我捧起杯子,呷一小口,酒从舌尖滑到喉底,一路温温的,到胃里才散开,像把一小团火种埋了进去。父亲也呷一口,却不说话,只望着窗外。

  窗外是院子。院角那棵老梅,花开得正盛,是那种淡淡的粉白,像宣纸上洇开的颜色。有几枝探到窗前来,影子落在桌上,随着风一动一动的。我忽然想起儿时的事。那时个子矮,够不着桌子,总要踮起脚,伸长脖子,看桌上摆了些什么好菜。母亲见了,就夹一块肉,塞到我嘴里,说,慢些吃,没人同你抢。如今桌子还是这张桌子,我却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了。

  母亲还在厨房里忙。听得见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,咣咣的,脆脆的,像敲着什么乐器。隔一会儿,又听见她同隔壁婶娘说话,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说些什么,只觉得那声气是暖的,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年糕。

  父亲忽然开口,说,你叔叔昨日来过了。我嗯了一声,等他往下说。他又不说了,只拿筷子夹一块蹄髈,放到我碗里。我低头吃那蹄髈。皮已经炖化了,入口即化,肥肉也不腻,只有一股肉香,在嘴里慢慢弥散开来。我嚼着肉,心里却想着叔叔。叔叔是父亲的弟弟,住得不远,却不大往来。去年为一块宅基地的事,两家闹了些不愉快。父亲不说,我也不问。有些事,像冬天的雪,积在那里,总要等开春才化得开。

  吃了半晌,母亲才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是鸡汤,黄澄澄的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艳艳的,像嵌在琥珀里的朱砂。母亲把汤放在桌子中央,说,趁热喝。又看我和父亲一眼,说,你们爷俩,怎么都不说话。父亲笑了笑,端起汤碗,喝一口,说,好喝。母亲也笑了,坐下来,给自己盛一碗饭。

  外头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屋里却静静的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轻轻的,细细的,像春蚕啃桑叶。我吃着饭,觉得嘴里渐渐有了滋味。不是菜的味道,是别的什么。是这屋里的空气,是窗外的梅花,是父亲倒酒时微微颤着的手,是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暖流,从嘴里流下去,一直流到心里。

  饭快吃完的时候,父亲又开口了。他说,过了正月初八,你叔叔那边要起新屋,你去帮帮忙。我抬起头,看他。他不看我,只低头扒着碗里最后几粒米。我嗯了一声。母亲在一旁,轻轻地笑了。

  春风还在吹着。我端起酒杯,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酒到肚里,那团小火又旺了一旺。我想,这就是团圆饭了。不必说许多话,也不必吃什么山珍海味。就这么坐着,听风从门前过,看梅花在窗外开。一辈子的日子,大抵也是这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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