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未尽,征程已启。爆竹的红屑还零零落落地粘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空气里依稀残留着硫磺与檀香交织的微妙气息,像一场盛大欢宴散场后,杯盘间那抹尚未冷却的余温。门楣上的春联,墨色酣畅淋漓的“福”字,依旧崭新得发亮,映着初春稀薄却日渐清朗的天光。厨房的角落里,或许还堆着未及吃完的年糕与腊味,沉默地守着那份过于饱满的、属于团聚的丰腴。一切仿佛都还浸在昨日那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与喧腾里,带着微醺的倦怠。
然而,那宣告开年的第一阵长风,已悄然翻过了屋后的山岗。它拂过尚未吐芽的枝梢,发出一种清越的、近乎金属摩擦的哨音,与除夕夜的喧嚷截然不同。这风里,有一种催促的味道。于是,你看见,巷口那个卖糖画的老爷爷,收起了陪伴他一整个正月、画遍了龙凤呈祥的铜勺与小锅,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,慢悠悠地转入了另一条街道,背影融入寻常日子的底色里。早起上学孩童的书包,沉甸甸地压着小巧的肩头,步伐却带着新年里穿新衣般的轻快与郑重。菜市场里,水灵灵的春菜,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生命初萌的青涩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生活的河流,在经历了一场欢腾的涨溢之后,水位渐次回落,露出了它原本的、更为坚实也更为曲折的河床。这河床,便是我们每个人的“征程”。
这“征程”二字,听起来总有些铿锵,有些壮阔,仿佛指向铁马冰河,或是星辰大海。但更多时候,它只是母亲在晨光里为你整理衣领时,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;是父亲将车开出车库,引擎低吼着预热时,望向远方的沉静眼神;是你自己坐在重新变得整洁的办公桌前,对着闪烁的屏幕,深吸一口气,然后点开那份积压了些时日的工作文档。它是一种节奏的切换,从宴饮的笙歌,转为行路的步点;从团圆的聚合,转向各自向前的分散。这分散里,并无多少离愁,因知离散是常态,聚合才是恩赐。有的只是一种被风拂过的清醒,一种从温软梦乡里坐起身来,面对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的、略带凉意的踏实。
年味是浓酒,入喉辛辣,后劲绵长,暖意从胃里氤氲到四肢百骸,让人只想陷在沙发里,看灯火可亲,听笑语盈耳。而征程,更像一盏新沏的茶。初饮或许有些清苦,有些平淡,远不及酒的醇厚热烈。但几口下去,那淡淡的回甘便从舌根泛起,一种更为持久、更为清明的力量,随着温热的茶汤,慢慢渗透到身体的深处。它不提供醉意,只提供清醒;不承诺永恒的温暖,只给予前行的耐力。
我们总在告别,又总在出发。年味的“未尽”,像一条温暖的尾巴,拖在身后,给予我们回望时的慰藉与笑意。而征程的“已启”,则如前方地平线上渐次清晰的道路,或许有尘土,有崎岖,却也有不断展开的风景与可能性。这两者之间,并无截然的鸿沟。那未尽的年味,化作临行时衣袋里母亲悄悄塞进的几颗糖果,化作手机相册里一张张红彤彤的笑脸,化作心底一份被爱意与祝福充盈过的底气。它们不是负累,而是行囊里最轻也最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于是,在这样一个清晨,或是午后,你推开家门,走进尚带寒意的风里。身后的屋子,窗明几净,还锁着一屋子的温馨记忆。前方的路,通向车站,通向办公室,通向田野,通向一切需要你抵达并耕耘的地方。你知道,那些团圆的欢声,那些守岁的灯火,那些关于旧岁的慨叹与新岁的祈愿,都已妥帖地收纳好了。它们成为了你背影的一部分,沉默,却有力。
风继续吹着,吹散了最后一丝硝烟味,也吹开了天际的云翳。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,照在开始流动的车河与人潮上,照在每个人平静或略带思索的脸上。年味,真的未尽么?它或许正以另一种形态,融入了这寻常的、流动的光阴里。而征程,也并非始于某个确切的时刻,它早已在这融化的过程中,悄然铺展在了脚下。
我们就这样,带着未尽的情意,走进已启的晨光。一步,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