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,也不知是什么时候,忽然就挂满了檐下廊前。我本是个怕吵的人,这几日却也往街上去了一趟,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,买了两盏塑料的灯。一盏是通红的圆球,一盏是简单的八角,算不得如何精致,不过是留待元宵晚上点燃,让这个节日,有那么些许的仪式感罢了。
提着灯往回走,心里却惦着另外一些灯火。那些灯火,不在街头,而在书页里;不在今夕,而在千年前的唐朝宋代。于是,在等待元宵的时间里,我便把自己关在书房,轻轻地,走进了唐诗宋词的世界,去寻找那些曾经照亮过古老夜晚的烟火。
那真是一个灯火璀璨的世界啊。在苏味道的笔下,长安城里的元宵夜是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。你想那京城之中,灯火之多之密,远远望去,如同一棵棵开满银花的火树,又仿佛那星河里的桥也被灯火照亮,连封锁的铁链也为之开启。那灯光是暖的,是流动的,是映着明月,追着人跑的。卢照邻看得更细,他说“缛彩遥分地,繁光远缀天”,那繁复的色彩远远地便与大地分开,那稠密的光芒仿佛远远地缀在天幕上。再近些看,“接汉疑星落,依楼似月悬”,那高悬的灯笼,连着天河,让人疑心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;那依着楼阁的,又圆又亮,好似一轮轮明月挂在那里。这般景象,光是想想,便让人觉得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了。
到了宋代,那灯火里又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与缠绵意。欧阳修的词是极朴素的,却也是极动人的: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那灯,亮得如同白昼,映着柳梢头的月,也映着黄昏后的人。那样的灯火,是见证过爱情的,是温柔而羞涩的。然而最教人寻味的,还是辛弃疾的那一份寻觅: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……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前面的景象是何等繁华!那一夜之间开放的千树银花,那被风吹落如雨点般的繁星,那满路的宝马雕车,那彻夜舞动的鱼龙灯……可词人偏偏要在这喧嚣之中,去寻一个身影。寻了千遍万遍,倦了,累了,猛一回头,却发现那人就站在灯火稀落的僻静处。那样的灯火,便不单单是热闹了,它成了一种背景,一种衬托,衬托出那人的孤高,也衬托出词人内心的那一份清寂。
当然,也有人在这样的灯火里感伤。比如那位南渡后的女词人李清照,她晚年时,面对同样的元宵佳节,却“怕见夜间出去”,宁愿“向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。那帘外的灯火越是辉煌,那别人的笑语越是热闹,便越反衬出她心里的凄凉与国破家亡的苦楚。灯火还是那样的灯火,只是看灯的人,心境已然大不相同了。
合上书,窗外的天色已暗。我低头看看自己买回的那两盏塑料灯,它们静静地躺在桌上,朴实无华,甚至有些俗气。可我的眼前,却还晃动着那千树万树的银花,那如雨的星斗,那依楼的明月,那灯火阑珊处的惊鸿一瞥。
我忽然明白了,元宵节的灯火,从远古时代人们对火的崇拜开始点燃,便一直亮着。它照亮过苏味道笔下不夜的长安城,照亮过欧阳修与佳人相约的黄昏后,也照亮过辛弃疾那千百度的寻觅。它见证了繁华,也陪伴过寂寞;它目睹了相聚的欢愉,也映照过离散的凄凉。它就这么亮着,从唐宋,到明清,一直到今天,照亮过我买灯的那条小街,也将照亮我元宵节的夜晚。
我提不起唐诗宋词里的“火树银花”,也寻不见灯火阑珊处的“那人”。可我手中这两盏小小的、朴素的灯,却也实实在在的,是那条绵延了千年的灯火长河中的一滴水、一朵浪花。它们会在这个元宵节的夜晚,被一双感恩的手点亮,照亮我的小院,也照亮我的心头。
而这灯火,还将一直亮下去,延伸到未来的每一个元宵节,延伸到每一个愿意在灯火里寻找诗意、感念生活的人心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