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君斌
明代《滕县志》中“滕文公祠”条目记载：“明尚书湛若水《吊文公祠·自序》曰：昔吾友丹山赵地曹善鸣过滕县，慨滕文公故国旧迹无有存者，志兴废而未能以书，请予表之。越二年，嘉靖丁酉春，予考绩之北，过其境，问其墓则曰‘志失其传’，问其祠则曰‘图构未遑’，为之徘徊叹息久之。伟文公之志，悯其不就，遂作词吊之。适督学王君道思巡历于此，并以告之，庶其作兴焉。”
嘉靖丁酉年，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北上考核官员政绩，途经滕县，探寻滕文公遗迹。询问其墓穴时，得“志失其传”之答，县志无载；再问滕人是否有祭祀祠堂，则称“图构未遑”，尚未规划。此前，湛若水好友“丹山赵地曹善鸣”（户部官员，号“丹山”）曾来滕县，委托湛若水为滕文公作赞颂文章。或许是出于对同门师兄弟的回应，亦或身临其境的感怀，又恰逢一省最高学官王道思来滕督学，湛若水遂作《吊文公祠》，情真意切，希望王督学能推动滕县教育发展。
湛若水在《吊文公祠》中写道：“当战国之末裔，风靡靡而波荡。千乘而君，万乘而王，仁义为迂，功利为长，天德亡而王道丧矣。有滕国文公者，以蕞尔之壤，挺然之身，独当仁而不让。闻性善之指，庶几乎天德可弘；学校井田之制，庶几乎王道可兴。一时闻风者，莫不悦服，而愿为之氓，庶几乎王业可成。然而未能以遂然者，其天命之凝耶？人将恶其厉己而害其能耶？抑行之未至于高大光明耶？将时势之未易以乘欤？知孟氏王佐之才而不能举国听焉，何也？然事虽不就，千百年之下，凛乎若生，真千古旷世之豪杰，万古王者之师承也已。余入斯境，履地怀贤，战国之君，惟公一人。独彷徨而咨访，慨墓祠之不存，安得不动千古之太息，而为之潸然。”
“谁谓公死，凛凛犹生。”不可否认，湛若水的《吊文公祠》给予滕国贤君滕文公高度评价。其“战国之君，惟公一人”之评，唯有后来赵佑的“周末第一有志向善之贤君”可与之媲美。湛若水堪称滕文公千年难遇的真知音。
表面看，湛若水来滕是省访问俗、考察政务；深入探究，实则饱含这位教育家对滕县性善书院的关怀，更体现其深厚而强烈的书院情结。
湛若水其人
湛若水，原名露（因避祖讳改为雨），字符明，号民泽，广东省增城县甘泉人，学者称其为“甘泉先生”。29岁时，他师从陈献章（白沙先生），悟出“随处体认天理”的心学方法。弘治十八年，湛若水考中进士，在北京与王守仁（阳明）结为好友，后成为与王阳明齐名的心学大家。为践行与王阳明“共以倡明圣学为事”的约定，湛若水在半个多世纪里，所到之处必讲学，足迹遍及国子监、州县学、书院、精舍、会馆、寺观等。其中，他对书院情有独钟，“平生足迹所至，必建书院以祀白沙”。
湛若水与书院的不解情缘
湛若水书院情结浓厚。据其墓志与地方志记载，他先后创建、讲学的书院不少于50所，仅此一点，便与宋代大教育家朱熹不相上下。据统计，湛若水曾为全国各地数十所书院撰写文章数十篇，内容涉及建院、祭祀、学田、聘请主讲、会讲、作文等诸多问题，足见他对地方书院建设的关心。
湛若水的书院观颇具心学特色。他虽以“随处体认天理”为标榜，但与王阳明的“致良知”并无本质区别，皆以发挥心学为己任，钟情书院讲学、会讲，重悟性而轻积累。复兴书院会讲、讲会传统，致力于讲会制度建设，是其书院观的重要内容。他作有《大科训规》，规范大书院讲会建设，其中三条涉及书院讲会：
远方及近处有德行道艺先觉之人，可为师法者，必恭请升堂讲书，以求进益。闻所未闻，孔子之圣，亦何常师？朔望升堂，先生讲书一章或二章，务以发明此心此学，诸生不可作一场说话听过，亦必虚心听受，使神意一时相授，乃有大益。诸生朔望听讲之后，轮流一人讲书一章，以考其进修之益。凡此种种，皆体现湛若水经营书院的苦心。
那么，湛若水为滕文公写赞语，与滕县性善书院有何关系？据《滕县志》记载：“（性善书院）元末毁于兵，比丘尼因改筑为庵以居之。国朝成化知县马文盛始复为书院，前殿三楹，祀孟子，乐正子、万章配；后更为殿三楹，以祀文公，然友、毕战配；两庑各三楹，左祀名宦：奚仲、知县罗斐、归儒、知州薛原义、县丞顾俊、教谕项理；右祀乡贤：叔孙通、眭弘、寒朗、曹褒、李泂、李稷、杜玧、王嘉宾、李元。”
性善书院元末毁于战火，一度成为尼姑庵，明代弘治年间知县马文盛重建。需指出的是，湛若水序言中“问其祠则曰‘图构未遑’”的表述不准确。作为古代书院四大功能之一的祭祀，性善书院做得较好。明代性善书院虽主要祭祀孟子，但滕文公亦得祭祀，只是未设专祠。湛若水来滕所见，便是如此。同时，笔者认为湛若水序言中对话地点应在性善书院。
有人问：“性善书院因孟子与滕文公得名，湛若水为何只谈滕文公，忽略‘亚圣’孟子？”不可否认，若无滕文公，孟子主张与济世情怀便无成功实践机会；正因滕文公，孟子王道理念与仁政思想才得以实现，“善国”的建立便是理论与实践的伟大成果。作为政治家与心学大师，湛若水更看重“知行合一”，认为滕文公应得专门祭祀。至于孟子学说，想必在其性善书院讲学中必不少见。
湛若水对明代书院发展的影响
湛若水与王守仁重视书院建设，将其视为研究、宣传学术思想的阵地。明代书院的辉煌局面，是王阳明、湛若水及其后学在正德、嘉靖、隆庆、万历年间，历时百余年，以联讲会、立书院的形式营造的。明代书院因讲学而辉煌，也因讲学招致嘉靖、万历、天启朝的三次禁毁，最终走向衰落。
这些对性善书院的兴衰有何影响？《滕县志》记载值得关注：“其后前殿与两庑俱圮，孟子亦废不祠。于后殿为三坛共宇，中祀文公，左右祀名宦、乡贤。岁随春秋上丁祭先师毕乃祭，祭用帛一、爵三、铏二、簠簋各一、笾豆各六。旧门在庠门内，西向。其后万历三年，知县杜济时更为二门、大门各三间，丹其壁，则直为文公祠，而书院之名废。”
后来，前殿及两庑毁坏，书院不再祭祀孟子，祭祀集中于后殿，滕文公居中。每年春秋上丁祭日，性善书院祭祀对象变为孔子、滕文公。这一变化发生在湛若水来滕之后。历经书院禁毁活动，万历三年，知县杜济时将性善书院更名为“文公祠”，“书院之名废”。
清乾隆十年，道一书院重建，“性善，道一，一也”。直至今天，年逾七百余岁的滕州书院依然焕发青春，滕文公的“善国”与“善城”新故事仍在继续。
这正是：扰扰群雄事战争，独谈仁义不谈兵。凭凌齐楚今何在？赢得长存善国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