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厚明
元朝,有个叫李仲谦的普通纪检工作人员,是山东滕州人。他人微位卑,供职于浙西按察司,仅为一名书吏级别的基层文书,却凭借“一衫自守,廉介有为”的操守,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元朝官员的俸禄极低。正一品上等每月可得俸钞300两,正九品上等仅得40两,而不入流的“吏”薪水更是微薄。李仲谦任职的书吏不入流品,月俸最低仅6两钞、6斗米,折合现代购买力极低。加之元代通货膨胀剧烈,俸禄价值大打折扣。《元史·食货志》坦言:“俸钞之数,虽云丰厚,折以时价,十不及一。”许多中下层官吏入不敷出,生活极其窘迫。
正因如此,元朝官场“贪墨成风,民不聊生”。从忽必烈时期权倾朝野的阿合马,到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吏,贪腐现象俯拾皆是。明初学者叶子奇在《草木子》中揭露:“元朝末年,官贪吏污……其问人讨钱,各有名目。”初次拜见要“拜见钱”,无故索要叫“撒花钱”,逢年过节有“追节钱”,生日寿诞有“生日钱”,迎来送往称“人情钱”,打官司则要“公事钱”,名目繁多,令人咋舌。
在浊浪排空的官场中,洁身自好意味着必须勒紧腰带。需“上侍父母,下抚两弟”的李仲谦经济尤为拮据。因“教训之俸薄,奉养不给”,其妻每日辛苦纺绩以贴补家用。李仲谦为吏多年,始终衣着简陋,仅靠一件布衫支撑门面。每逢布衫脏污需浣洗缝补,他必选休假日进行,以免影响公务仪态。若此时有宾客来访,他便让儿子出门致歉:“家君治衣,弗可出。”办公之余,他不结交权贵,不参与应酬,而是“闭户读书,稽今考古”,将精力倾注于学问之中。
一次,上司按察使雷彦正见其衣衫褴褛,戏谑道:“外郎穿布衲到,敢裹着珍珠?”——意指其外表寒酸,内里是否藏有私产?此言极大地伤害了李仲谦的自尊。他默不作声,回到案旁写下辞职书,压在桌上愤然离去。雷彦正“深悔失言”,亲往其家赔礼道歉,李仲谦断然拒绝。直到雷氏离任,继任者再次登门诚请,他才重返岗位。凭借出色的品行与才干,李仲谦后来升任御史台宪官。
从李仲谦身上,可见三层人格境界:其一,“贫贱不能移”的节操。在“九儒十丐”的社会底层,他甘守清贫,不因俸薄而弃守,不因位卑而随俗,始终以廉养德。其二,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坚守。江浙行省吏员常借“请托关节”牟利,更有甚者“月受馈金百两”。李仲谦常年与钱粮统计打交道,却在贪墨横行的环境里克己奉公,守住了廉洁底线。其三,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刚烈。辞官之举非一时意气,而是对人格尊严的捍卫。他珍视名节高于利益,彰显了风骨不随官职尊卑而改变的道德追求。
位卑品节重。七百年前,李仲谦以一件布衫、一卷诗书、一颗初心,书写了基层廉吏的传奇。他的清廉如暗夜微光,照亮了怀德自重的人格风范。这也昭示后人:真正的口碑不在于功成名就,而在于名节的始终贞守;真正的高尚不在于职位高低,而在于品格的从一而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