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起来,迎着和煦的阳光,我在荆河之滨散步。三月一场雨后,路边垂柳显得更绿了。微风吹过,长长的柳丝翩翩起舞,杏花连翘们也性急地含苞欲放,满眼春色真令人陶醉。
走着走着,远远看到几棵高大的树木,浅浅的绿枝在一丛丛花木之中显得格外醒目。走近前仔细端详,原是几株榆树,看样子也得十几年树龄了。枝条上挂着一串串嫩绿,是榆钱冒出来了。圆圆的绿片儿,一簇簇悬着晨露,晶莹滴翠,惹人喜爱。望着这一树树榆钱,我好一阵激动,久违了,可爱的榆钱,我熟悉的榆钱,好久不见,我是多么想你呀!顿时我陷入了沉思,回想起老家的榆钱来。
我的童年正处于饥饿的时代。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,家家存粮不多,为了填饱肚子,常常是粮食掺和着野菜、树叶吃。我家兄弟姐妹多,吃饭更成难题,全靠勤劳的母亲精打细算,才能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。
开春,野菜还小,不能挖,只好打那些刚刚发芽吐叶树木的主意。有的树木的叶子难吃,那鲜嫩的榆钱就成了我们的首选,成了春天的美味。我家院中有两棵老榆树,高大枝茂,年年榆钱结得特别多。开春一个多月,老榆树就吐出一串串嫩绿的榆钱。起初,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豆粒,我们几乎每天都到树下瞅瞅,盼望着它快快长大,好让我们改善改善火食。
过了十几天,榆钱终于长大了,母亲说,可以摘了。于是,我们忙碌起来。树枝较低处,母亲让哥哥爬上树杈,用手一枝一枝地撸,并反复叮嘱,要轻轻的,莫要折断枝条,以后发出叶子预备再吃,再说树木也要爱护,我们没办法才损伤它。高处的树枝,母亲用竹竿绑上钩子,小心翼翼地撸下榆钱。有时钩断了些小枝条,母亲非常心疼,不停地说,日后要少长多少叶呀!每次,母亲让摘一些就停下来,说以后再吃再摘。每次摘的榆钱掺一些干菜叶、干地瓜叶可吃好几天。
榆钱的味道可以说是所有树木中最好吃的了,生吃、煮粥、蒸窝窝头都行。并且做法简单省事,不像那些杨叶柳芽摘后要长时间浸泡,还要用开水焯那样麻烦,味道依然苦涩。
母亲把撸下的榆钱挑出嫩枝,并把掉在地上的一片片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轻轻吹一吹,然后放在水盆里淘一遍,就可以吃了。有时母亲用它熬菜糊糊,开锅了,掀开锅盖,一缕缕清香扑鼻而入。喝在口中又滑爽又甜,尽管掺了些干菜叶,要比平时的糊糊好喝多了。有时,母亲用地瓜面加点榆钱干菜叶蒸窝窝头,榆叶榆钱有些粘性,蒸出的窝头也不太散,并有一股特别的香味。每次蒸熟后,母亲总叫我们兄弟多吃几个,而她每次只吃一个,就抱着碗喝那菜糊糊。能吃上榆钱糊糊和窝头,是那时我们最幸福的时光。家里榆树的榆钱吃完了,我们又到村东那一片树林去找,那是生产队的树,其中有几棵榆树,有时能摘到一些,有时被别人赶了早,只好撸点小榆叶回家。等榆钱没有了,只好再吃那些发苦的杨叶野菜之类。
那些年的春天,我心中的榆钱是最完美可爱的,它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。感谢榆钱,感谢母亲,陪伴我走出那些艰辛的日子,给予我童年的幸福和快乐。
一阵清脆的歌声唤醒我的沉思,原是几个上学的孩子在身边经过。瞧,他们欢快的步伐,开心的歌唱,迎着阳光,伴着春风,多幸福啊!路上行人匆匆,路旁那鲜艳的花丛引人注目,可有谁注意这平凡的榆树榆钱呢!望着眼前这几棵高大伟岸的榆树,我又一次肃然起敬,榆树对我们这一代人是有恩的。看着现在那串串榆钱绿得发亮,自由自在地生长,春天再没有人去打扰它的平静。我想,在这个时代人是幸福幸运的,树木们也是幸运的。岁月无垠,树木有情,此生榆钱的情分,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