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是个大坏蛋!”七个歪歪扭扭的字横在薄荷绿的硅藻泥墙上,醒目又刺眼。
我站在女儿卧室门口,朝她抬了抬下巴:“你写的吧?”
女儿有点羞赧,但还是倔强地昂着下巴,像只防卫过当的小刺猬。
我走进房间,蹲下来,视线与那行字平齐。薄荷绿的墙面像一片温柔的夜空,那几个字像是流星划过——带着灼烧过的痕迹。
“‘大坏蛋’……嗯,罪名不小。”我语气尽量放轻松,“那你能说说,妈妈哪里‘坏’吗?”
女儿咬了咬嘴唇,眼眶突然红了,声音细细的,带着颤:“你……你没带我去买甜品。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说好的,晚上完成作业后可以去买奥利奥蛋糕。可你回来一直在打电话,打了好久好久。”她越说越委屈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我愣了一下。因为近期忙于工作交接,事情确实多,下班到家后接了一个工作电话,挂了电话又忙着安排事情、回消息。蛋糕的事,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“还有吗?”我问。
“还有春假,你说好要去成都看熊猫,也没去。”女儿吸着鼻子,“还有你总说陪我打羽毛球,可好多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了。你还老批评我,说我作业本上的字写得难看,我最近很认真地写作业,你也没表扬我。”
她越说越多,声音越来越小,“所以你是个大坏蛋。”
我坐在她的小床上,沉默了很久。阅读灯斜射着的光映着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竟然有几分好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忽然说。
女儿惊讶地抬起了头。
“妈妈今天做错了。蛋糕的事,我忘了。”我伸出手,“还有旅行、运动等,你说的这些,都对。”
她没有把手放到我的手里,但肩膀慢慢地不抖了。
“可是——”我指了指墙上的字,“这个‘坏蛋’现在想跟你商量件事。能不能先把这行字擦掉?我可不想当大坏蛋。”
女儿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鼻涕吹了个泡。她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,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,小小声地说:“妈妈,其实你不是大坏蛋……你是一般坏。”
我抱紧她,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宝贝,”我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你知道妈妈最怕什么吗?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怕什么?怕大老虎?”
“不是。”我顿了顿,“妈妈最怕自己还没给你准备好行囊就老了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怕你遇到困难和我讲的时候,我没办法给你足够的支撑。所以我想趁着健康的时候,多攒一些家当。”我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妈妈还怕如果我老了,没人给你做饭,怕你难过的时候有没有倾诉的出口,怕你外出回来没有未熄的灯。如果我老了,你连‘大坏蛋’都骂不了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,忽然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,闷闷地说:“那我不要你老。”
“人都会老的。”
“那我就天天给你准备维生素,”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再好好运动,变瘦一点,就能一直年轻。”
我被她逗笑了。“妈妈,”她忽然用小手指勾住我的手指,“其实我也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生气就不理我了,怕你太忙就不要我了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像风吹过琴弦。
夜色一点点地漫上来。女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靠在我身上。我鼻子一酸,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那晚哄她睡着后,我回到那面墙前。歪歪扭扭的字,在手机光的照射下,安静得像七个秘密。
我拿起湿巾,擦掉了“大坏蛋”三个字,“妈妈是个”后面一片空白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也像所有母亲藏在岁月里、还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