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家户户都有一块菜园,大人们亲切地管它叫“自留地”。
我家的菜园在村北,周围扎着一圈篱笆。篱笆上爬满了扁豆藤,藤蔓缠缠绕绕,到了夏天便开粉白或浅紫色的花儿。那花形如蝴蝶,一簇簇、一串串,清风拂过,便在阳光下翩翩起舞。
祖父总是天刚亮就起床,有时也会带上我,到菜园里干活。清晨的大地,笼罩在一层淡淡薄雾中。路旁的野草上,滚动着晶莹的露珠,草丛中点缀着各种野花。婉转清脆的鸟鸣响在耳旁,却看不到小鸟的影子。祖父挥动锄头除草,或者摇着辘轳浇菜,天地静谧,空气微凉,他的嘴边升起一团蒙蒙白气。回家时,他的锄头上挑着一捆青菜,用一根青草搓成的绳子捆扎,散发出怡人的清香。我跟在祖父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野花。朝暾初上,霞光万道,村子上空炊烟袅袅,如一幅素雅的水墨画。
但菜地最美的时候,莫过于黄昏。落日西垂,天边的云被镀上了一层橘红,静立着不动。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动,周遭的一切在晚霞的映照中,如梦似幻。祖父常常站在菜地里,拄着锄头,一动不动。他可能是干活累了,想歇一会儿;也可能是被这黄昏的静谧、美丽所感染,站成了一帧凝固的剪影。菜地里一片青翠,葱、蒜、油菜、菠菜、茼蒿等,一行行、一畦畦,夕阳晚照中,别有一番韵致。
那时我还没上学,但已能帮大人干活了。我的任务主要是“看水道”,就是大人摇辘轳浇菜时,我守在菜地另一头,看到水满了垄沟,就喊一声……水道两旁长着油绿的草,地头上种着几株叫“假桃花”的花,开淡粉色的花,据说它的气味可防蔬菜病。地里刚浇过水的小葱、韭菜,鲜嫩水灵,我常忍不住伸手捋一把,也不用洗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发绿,很是过瘾。
后来我上了学,就很少到菜园干活了。谁成想,到了初二那年,我迷上了武侠小说,没日没夜地苦读。到后来,我又跟小伙伴到处打听哪儿有“名师”,一心想拜师学艺,梦想着有朝一日,能练就一身绝世武功。结果可想而知,武功没练成,我的学习成绩却一落千丈。
那年暑假的一天,很少到菜地干活的父亲,突然说:“走,跟我浇菜去。”父亲当时在学校当老师,有些严厉。我乖乖跟在他身后,来到菜园里浇水,除草,翻地,撒种。不几日,这些活计我都做得有模有样了。父亲脸上渐渐有了笑意,看我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。休息时,父亲坐在井台上抽烟,我掬起一捧井水洗脸。井水清凉,瞬间便洗去了暑气和疲惫,我一边甩着手上的水滴,一边看着满地青翠的菜苗。四周的篱笆上,绿叶葳蕤,花香萦绕,醉人心扉。
那段日子,我几乎天天泡在菜园里。虽然手上磨起了茧子,脸也晒黑了,但沉浸在静美的田园风光里,我的心里格外安静。假期将尽的一天傍晚,父亲坐在井台上,默默地抽着烟,突然说:“要开学了,你也该收收心了吧。”父亲看着我,眼中有一种光。
“哦,我知道……”我轻声回了一句。那一瞬,晚霞映红了西方的天空,周围的一切笼罩在柔和的霞光中,美极了。回家后,我将那些武侠书打捆,塞进了床底。第二年我考上了师范学校。
很多年来,我一直记得那个暑假的菜园,记得那些宁静的早晨和黄昏。对我而言,那是头脑发热时的一针清醒剂,是浮躁人生中的一方净土。
那也是我心灵深处,一块永远的自留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