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田埂上,四野辽阔,风从远处吹来,草木微微颤动,阳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,像有无数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你,温柔而专注。
蚕豆开花最像眼眸,白色的花瓣上,有一块深紫色的斑纹,椭圆形,端端正正地落在花瓣中央。白色的花瓣像眼白,深紫的斑纹像瞳孔,带着某种庄重、专注、不容忽视的态度。猛地看到,让人心里一惊。你俯身去看花,花却也在看你,四目相对,竟有片刻的失神。
豌豆与蚕豆是近亲,眼睛却更小,更温柔。豌豆花是蝶形的,白色的旗瓣圆润张开,像眼睑,中间的翼瓣颜色深一些,是紫色的,或者粉红色的,层次分明,神情生动。紫白相间的豌豆花最像眼睛,一双双小眼睛缀满枝头,顾盼生姿,带着一种少女才有的灵动与羞涩。风吹过来,豌豆花齐齐颤动,像一排眼睛同时在眨,让人忍不住笑起来。
向日葵长得高,昂着头,花盘朝着阳光的方向,金色的花瓣向四周展开,像睫毛一样。从正面看进去,深褐色的花盘密密麻麻,螺旋排列,是一只巨大的、充满细节的眼睛,瞳孔里藏着无数细小的管状花,层层叠叠,深不见底。向日葵的眸子是热烈的。它追着太阳转,从早到晚,从东到西,从不疲倦。古人更是从中读出了赤诚与忠心。曹植在《求自试表》里写道:“若葵藿之倾叶太阳,虽不为之回光,然向之者诚也。”到了傍晚,向日葵的花盘慢慢转回东方,等待明天的太阳。它的眸子,永远朝着光,永远睁着。
清晨,露水还未散尽,牵牛花一朵一朵地张开,蓝紫色的,粉色的,白色的,像田野突然睁开了一双双明亮的眼睛。从正面看进去,花瓣展开成一个完整的喇叭口,外圈是晕染开来的色彩,花心处收拢成一个白色的五角星形,然后是深深的花管,幽暗而神秘,像瞳孔,像深井,像某种你看不到底的事物。风一吹,牵牛花轻轻颤动,像眼睛在眨。牵牛花的眼睛是深邃的。它望向远处,望向你看不见的地方,带着一种轻盈的忧伤。它开得很早,谢得也早,往往到了上午,花便慢慢合拢,像倦了的眼睛缓缓闭上。但第二天清晨,又是一批新的花朵张开,又是一双双新的眼睛,望着同一片天空,望着同一颗露珠,带着同样的神情。
田边的老树,不少树干身上有疤结,是砍断树枝后的伤口结痂,年轮在此处收紧,纹理向四周散开,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涡旋,中心深陷,周围层层环绕,像眼睑,像眼眶,像一只凝固在木质里的眼睛。雨后,树皮湿润,疤结的颜色加深,眼睛的模样便愈发清晰,沉默而古老,像是见过了太多事情,早已无须开口。树龄越久,越有岁月感。它见过田野上的每一个春天,见过耕种与收割,见过人来人往,见过一代又一代在田埂上走过的脚印,全都收进沉默的眼眶里,一声不响,它只是看着,静静地看着,带着草木特有的宽容与悲悯。
站在田埂上,被这许多眼睛望着、望着,不知不觉自己也成了田野的一部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