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夏天,好像特别长。
午后的阳光,白花花的一大片,照在麦垛上。不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。心中默念:下一场雨就好了。下一场雨就会有蝉鸣了。蝉在泡桐树上叫着,叫得人恹恹欲睡。趁着祖母在打盹,我悄悄地溜出门去,跑到村北的土坡上。那坡上长满了狗尾草,一蓬一蓬的。我拔了好多狗尾草,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把小刷子。刷在脸上,痒痒的。
我坐在草地上,用狗尾草编一只小狗,接着又编了一只兔子。累了,就躺在坡上,嘴里衔着一根狗尾草,看天上的云,是我最喜欢的事了。风轻,云淡,听夏虫唧唧。我像反刍的牛犊,反复地咀嚼着。舌头有点麻,嘴里有点涩,这些我居然浑然不知。就这样,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乡间的路边也长满了狗尾草。
狗尾草在母亲眼里,只是草。她说这草贱,哪儿都能活,不用管不用问,一夏天就长得满坡满岭的。
后来读了些书,知道狗尾草还有个名字,叫“莠”。《诗经》里说“无田甫田,维莠骄骄。无思远人,劳心忉忉。”说的就是它了。也许是嫌它太常见,太普通,总是混在禾苗里滥竽充数。我却不以为然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。只知道它特别的安静,在路边、在坡上、在荒地里,度过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。
我离乡已经许多年了。
城里的夏天也有草,绿化带里的草坪,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。偶尔在墙角缝里看见一株狗尾草,孤零零的。我蹲下来看它,心里便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,像是遇见了一个久违的故人。我想伸手去摸摸它,却又缩了回来——是故乡的草么?
今年夏天,我特意回了一趟故乡。老屋还在,泡桐树还在,石桌还在……母亲老了,头发白了,走路更慢了。我扶着她到村后走走,那土坡还在……狗尾草还是那样茂盛。一蓬一蓬的,碧青的茎,毛茸茸的穗子,在阳光下闪耀。母亲看着那些草,忽然笑了,说:“你小时候,天天在这儿玩,弄得一身土一身汗的。”
微风拂过,几株狗尾草弯下腰来,穗子拂过我的手背,痒痒的。
岁月辗转,流年不惊。原来世间最动人的美好,从不是鲜艳繁花,而是这随处生长、朴素淡然的狗尾草。它藏着年少盛夏的温柔,裹着故土绵长的思念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风一吹,满坡皆是童年回响,一草一穗,皆是回不去却永远暖心的旧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