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村道,城市的喧嚣便被甩在了身后。麦田像一块块厚实的绿毯,铺到天边。我把车子停在了村口的老树下,女儿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,像一只刚出笼的麻雀。她愣住了——眼前这片绿色的海洋,显然超出了这个孩子的想象。
“爸爸,这就是麦子吗?”她伸出小手,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。风吹过麦田,掀起一层层的绿浪,沙沙作响。
我弯腰摘下一根饱满的麦穗,搓去青皮,露出嫩绿的麦粒。“尝尝看。”她半信半疑地接过,放进嘴里,先是皱眉,随即眼睛一亮:“是甜的!”那清甜的滋味,一下子把我拽回三十年前。也是这样的季节,我们一群光脚的孩子,在麦田里追逐打闹。麦秆被折成短短一截,放在唇边,能吹出尖锐而悠长的哨音,在整个田野上空回荡。
“来,爸爸给你做个玩具。”我选了根粗细均匀的麦秆,掐头去尾,用小刀在中间划开一道细缝。女儿目不转睛地看着,小手扶着我的膝盖。做好后,我把麦哨凑到唇边,鼓起腮帮吹了一声。哨音粗粝而响亮,却怎么也调不准调子。女儿笑得前仰后合:“爸爸吹得像牛叫!”我有些尴尬,又试了几次,还是笨拙得不行。一个老伯扛着锄头路过,见状停了下来。他笑着摇了摇头,顺手摘下一片草叶,夹在拇指间轻轻一抿,一声清亮婉转的鸟鸣便从他指间飞出。
我把麦哨递给女儿:“你试试,轻轻吹,别太用力。”她鼓着腮帮子试了几次,麦哨只发出噗噗的闷响。就在我要帮她调整的时候,一声清脆的哨音突然响起,像雏鸟的第一声啼鸣,惊飞了麦田深处的几只麻雀。
女儿兴奋得小脸通红,不停地把麦哨吹得呜呜响。哨音穿过麦浪,越过田埂。远处,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循声跑来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递来一个柳条编的花环,上面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女儿接过来戴在头上,笑得比那些野花还要灿烂。
孩子们很快熟络起来,在麦田里追逐嬉戏。女儿学着他们的样子,把麦哨吹出高低不同的调子。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折下几根麦秆,编成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。女儿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将麦田染成一片金黄,孩子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群在画中奔跑的小鹿。
暮色渐起,村子升起了袅袅炊烟。归途上,女儿把玩着那只草编蚂蚱,安静下来:“爸爸,明年儿童节我们还来好吗?我想看看麦子变黄的样子。”
我答应着,心里明白,这枚小小的麦哨已经在她生命里种下了什么——或许是对土地的亲近,或许是对质朴快乐的向往。清甜的麦粒、粗糙的麦秆、纯真的笑脸,都将成为她精神世界里的一片金黄,在往后的岁月里,散发着粮食般朴素而永恒的芬芳。

